从知府默默无闻的表小姐,到嫁给玄北将军后的后宅夫人。
桑泠上辈子的日子谈不上有多好,却也一直无忧无虑,安稳平和。
丈夫死后那几年,是她人生中最为灰暗的几年。
无人可依,无处可靠,早年身子落下的病根也在丈夫去世的同年生出了病疾。
那些日子艰难苦涩,暗无天日,三十岁那年她便在空荡荡的将军府内香消玉殒了。
临死前她曾痛苦地回首过去,不知自己究竟是错走了哪一步,最终竟会落得如此悲凉的下场。
是不该离开烟南远行江州,不该在知府默默无闻畏手畏脚。
还是不该嫁给闻野,年纪轻轻便守了寡。
桑泠并不算聪明,也没有广阔的见识。
直到眼下竟重生回到及笄这一年,她对此也仍然没有想出确切的答案来。
她只知道,重活一世,自己再不愿去过那般苦日子。
无论用什么办法,她这一生要过得舒畅过得好,没什么比自己更重要,她需要尽可能地为自己做打算。
桑泠在午后抵达了云台镇。
前世她住在庄子里时,鲜少会下山进城,仅是来过一两次,如今年份久远,再见街景大多是生疏的。
但她此番进城目的很明确,没有多做闲逛,径直随着记忆中的方向找到了当铺。
一举当掉了余下的所有首饰,也不过换取了三十七两白银。
放在那时的桑泠定是觉得盆满钵满。
可做了几年将军夫人后的桑泠,却是嘴角抽了抽,有些不满足于这区区三十七两白银。
她或许当真是被闻野给养娇了,一时间竟对重生后的生活感到有些绝望。
毕竟她什么也不会,仅有这三十七两银子的家当,实在想不出自己能够如何发家。
思及此,桑泠忽的又想到了她那位上辈子英年早逝的丈夫。
那原本是一桩不叫人看好的婚事,但婚后却是令人意想不到的舒适。
若说桑泠上辈子过得最舒坦的日子,便是嫁给闻野后的那几年。
闻野本是大齐赫赫有名的玄北将军,听闻他十三岁从军,十五岁任将。
百战无一败,一路所向披靡,战绩辉煌,曾是万人敬仰的战神。
回了马车上,闻野垂眸看了眼桑泠手中的锦袋,不在意似的随口问道:“既是没说什么,那手上的是什么?”
桑泠轻笑一声,也是这才想起手中的锦袋,一边拿起来准备打开看,一边回答道:“真没说什么,这是刘大哥送的,我本不想收的,岂知他塞给我就跑了。”
话语间,桑泠打开锦袋。
只见内里竟是一对色彩鲜艳雕工精致的雕刻品。
彻底从锦袋中将物件拿出来,才看出这竟是一对鸳鸯,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当真是好看极了。
桑泠向来对好看的物件没什么抵抗力,即使这兴许并不值钱,但耐不住她喜欢。
“阿野哥哥,你瞧这鸳鸯,好漂亮啊,雕得可真好看!”
闻野眉头一皱,一把拿过桑泠手中的鸳鸯:“他送你鸳鸯什么意思?”
桑泠见他好似有要把鸳鸯扔出去的意图,忙伸手抢了回来,道:“刘大哥说,也算是贺我们成婚的贺礼,倒是有心了,这鸳鸯一只是你,一只是我,寓意岂不是极好?”
闻野上下将那对鸳鸯打量了一番,心中暗道,鬼知道那个刘力在雕刻的时候想的另一只鸳鸯到底是谁。
不过这对鸳鸯作为贺他们成婚的贺礼,到底还是被留了下来。
十一月底。
他们抵达江州,登门拜访知府,顺带接上桑泠的母亲一同回京。
初到知府的头一日,闻野和唐镇宗两人在茶室里待了一整日,也不知究竟在里头说了些什么,直到暮色四合才相继从茶室中离开,一个回了主屋,一个去了客房。
桑泠过问闻野是否有和唐镇宗谈开唐令泽一事,闻野也并未多说。
至此,桑泠多少还是有些担心两人会因此隔阂无法解开。
和闻野有隔阂的除了唐镇宗,还有一人,唐洛嫣。
因着桑泠回了知府,唐洛嫣接连来找了她好几次。
每次都是要么瞧见闻野在屋中,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要么正和桑泠聊得欢,一见闻野就警惕十足地拔腿就跑。
桑泠对此颇有不满,皱眉数落闻野:“你是不是何时恐吓表姐了,她一见你就跑。”
闻野挑眉,道:“用得着我恐吓?她自知自己此前做了不少亏心事,见着我理亏是应当的。”
是何亏心事不用明说自也心知肚明。
桑泠无奈,勒令闻野不许小肚鸡肠,闻野也只是摊了摊手,不置可否。
临别知府时,唐镇宗亲自送他们去了城门口。
告别之前,唐镇宗将闻野唤到一旁不知说了些什么。
待到回了马车里,桑泠追问,闻野才从怀中拿出唐镇宗赠予他的东西。
一对一般是孩童身上挂的金锁,小巧精致,成色上乘。
桑泠怔愣眨眼,闻野已有吻落了下来:“老师这是在催我们快些让他抱侄孙了。”
桑泠面上一热,忽的想起闻野说要停药时发生在马车里的事,忙伸手一把将他推开:“你去外头骑马,我和我娘坐一车。”
闻野就这么被赶到了马车前骑马前行。
冷风呼啸,他倒是一路心情不错地在唇间扬着笑意。
他们抵达上京时,正值年关。
除夕将至,各家各户张灯结彩。
已有大半年未有人居住的玄北将军府终是重新热闹了起来。
饭桌上,闻老爷子讲述着这半年自己在老友那过得多么逍遥自在,虽是叫苦了许久的闻野听得眉心直抽抽,但也知他这是为了不叫小辈儿担忧他这半年来独自在外的生活。
一个小插曲便是在除夕的团年饭桌上发生的。
一桌珍馐美馔,桑泠却是眉头紧锁。
闻野最先发现她的情绪不对,正要倾身靠近询问她,却被桑泠忽的一掌大力推开。
匆忙跑出厅堂的身影叫桌上几人皆是一愣,而后传来令人羞赧的干呕声。
闻野和闻老爷子皆是慌了神,一时间没明白这是发生了何事。
倒是汪氏瞬间在脸上浮现惊喜欣慰的笑来,忙跑出门前扶住了桑泠的身子,眼含泪光激动道:“快传大夫来。”
至此,闻野脑海中似是已经有了答案,却忽的就怔在了原地,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闻老爷子一声不客气的怒声:“混小子,傻愣着干嘛,你丈母娘让你传大夫呢!”
高大伟岸的男人在这一刻骤然回神,却是匆匆忙忙像是个刚开窍的毛头小子似的,一时间手足无措。
他唤了大夫来后,才回到桑泠身边,看着她因呕吐而有些泛白的脸颊,支支吾吾道:“泠泠,可还有何不适?”
桑泠方才在桌上就紧皱着眉头就是因着饭菜香气令她胃里莫名一阵翻腾。
这会心里大概有了数,又见闻野这般绷紧的模样,顿时喜笑颜开,轻笑出声,道:“不适极了,哪都不适。”
这话一出,闻野面上神情更为沉重了,压根不像是将有喜事临门似的,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大夫诊脉后,连连恭贺:“夫人有喜了,恭喜将军,贺喜将军。”
闻野久未回神,直到桑泠在他衣袖下掐了他大掌一下,这才彻底将他唤回了神来。
“阿野哥哥,你不高兴吗?”
“不……”闻野目光灼灼地看着桑泠,直到脑海中缓慢的思绪终是将此事清晰确定下来,这才一把将她抱住,紧紧揽入怀中,“我很高兴,泠泠,我很高兴。”
桑泠有了身孕一事按照习俗不满三个月不让外传。
可耐不住本就早该进宫复命领赏的闻野,因着桑泠有孕后,仍旧迟迟不进宫,整日就在府上守着,像是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妻子一般。
外头大抵有了些许猜测,叫本是往将军府传令了好几次的陈颂知一时间也消停了些许。
年后。
桑泠孕满三月,首要便是先将消息传给了江州知府,叫姨父姨母也知晓这个喜讯。
而后,闻野在府上也终是待不住了。
连桑泠也频频催促他快些进宫,顺带提及了那拖欠许久的债务:“还有我的五万八千三百二十八两银子,你是打算拖欠到孩子出世还不还给我吗?”
如今桑泠要钱倒是越发理直气壮了。
闻野失笑,虽是不舍,但还是无奈动身进宫。
时隔半年,凯旋的玄北将军终是进宫,领取和接受属于他的奖赏和荣耀。
闻野过往的赏赐本就不少,加之此番边关一战的赏赐,原本耗了大量钱财才拿下此战的玄北将军再次富裕了起来。
这时,朝中有人谏言。
先帝留下的这个条例还是应当做些更改,无论如何,若叫一人如此得赏,保不准往后会有异心,亦或是消极怠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