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就好像是回到前世的某些夜晚。
闻野偶尔远行会提前寄信回家告知行程,知晓他要回来之时,桑泠大多是会专程等他的。
那时她便会像此时这样,坐在桌前思绪放空地望着夜空。
偶尔繁星密布,偶尔沉黑一片。
灯油将尽,光线逐渐昏暗下来。
闻野眼眸迅速浏览书册的视线顿了一下,看完这页最后一行字才侧头瞥向了放置一旁的烛灯。
手边并没有能够替换的烛灯,昏暗的光线无法继续查看信息。
宴席还在继续,他脑海中没由来浮现出一双灿烂澄澈的眼眸,含着笑意直勾勾向他看来。
闻野心神一顿,双手合上书册放了回去。
藏书阁内回响着沉闷的脚步声,本是将要燃尽的光亮却在一级级台阶而下后,逐渐明亮起来。
闻野脚下步子一顿。
抬眸之时,藏书阁内暖黄的光线和窗外皎皎月光交织,洒落满地白霜,将那道赫然映入眼帘的玲珑身躯罩上一层温柔的朦胧白纱,连发丝都透着微光,盈亮夺目。
空气中,书香气息混杂着一股淡然酒香。
蹿入鼻腔,先乱的却是心跳声。
静坐的人身形微动,几乎是在他停下的同一时刻便侧头转过身来。
目光还未聚焦,眼神便已带上了欣喜:“将军,你下来啦。”
桑泠注意到闻野手中即将熄灭的烛灯,很快拿起书案上的那盏,蹭的一下起身,轻提着裙摆就快步朝着他小跑而去。
少女雀跃的身影映在闻野深潭般的黑眸中,终是在她走近到身前时彻底被照亮。
“你怎么在这?”
桑泠微仰着头直直迎上闻野看不出喜怒的神情,娇俏的小脸因着那还未被晚风彻底吹散的酒意泛着微红,透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乖巧:“宴席无趣,我谁也不认识,见你离开了便有些待不下去了,本是想去散散酒劲,竟没想到在半路看见你入了藏书阁,这便在一楼等你。”
桑泠眨眨眼,刻意顿了一瞬,才忽的弱下了声音,似是羞涩:“想与你说说话。”
闻野眸光微颤,在桑泠柔软的嗓音下忽的不知如何直视她的眼睛,只得不自然移开,视线却飘到了她身后的书案上放着的一碗未曾动过的醒酒汤。
闻野凝神看了一瞬,回神再度看回桑泠,便在她眸中瞧见了那抹目的明确的另有所图之意。
他审视片刻,唇角忽的有了笑意:“想与我说什么?”
自他们抵达江州知府后的这两日,的确再无可交集的机会。
那日茶室匆匆一别,到今日才又见着,若是不在此时的环境下,自也没有说话的机会。
闻野觉得小姑娘颇有些缠人,不过短短两日罢了,叫她说得这般委屈依恋。
但这种感觉有些陌生,怪异地滋生在心头,泛起绵密的泡沫,让人感到难耐,却并不排斥。
桑泠眼尾微扬,看似乖巧的目光下,不着痕迹地将闻野面上的微小变化尽收眼底。
至此,心下因唐洛嫣的些许不安稍有放松。
桑泠嫣唇微启:“不若我们……”
本是想说换个说话的地儿,但话未说完,她脸色忽的一变。
藏书阁外传来脚步声,和一道隔着房门模糊瞧见的光亮。
闻野淡然侧头看去一眼,像是并无半分紧张慌乱之色。
他很快转回头来,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桑泠却顿时慌张地深吸一口气,一口吹熄了手中的烛灯。
屋内骤然沉黑一片,无法迅速适应的视线完全被暗色遮蔽。
嗅觉在同一时间被放大,馨香扑鼻,带着酒香,混着甜腻。
直到怀里一热,闻野才反应过来,桑泠竟是直接扑了上来,借着推搡的力道,整个人与他紧密相贴。
柔顺发丝轻扫过他露出的脖颈,激起一片痒意。
但下一瞬他便赫然感觉到胸前那无法忽视的柔软触感。
傲然,挺立,甚至清晰地被挤压出柔软的形状。
喉间霎时着了火似的干涩燥热,滚动的喉结在沉寂空气中发出一声突兀的吞咽声。
一双柔若无骨的手看似纤细,他却根本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毫无防备地被她拽着胳膊推到了一旁的一侧书架上。
背脊撞上书架发出一声闷响,闻野手臂下意识抬起,还悬在半空,就先一步被两只柔嫩小手一把攥住了衣襟。
“嘘,有人来了,别出声。”
少女压低的气声带着温热气息扑洒在被她无意拉扯开的衣领中。
侵入肌肤,窜起一阵酥麻之意。
伴随着藏书阁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眸中同一时刻借光映入了她扑在他怀中,仰着头颤着眼眸灼灼看向他的黑眸。
回响在耳边的,是他彻底乱了的心跳声。
第22章
短暂的光亮在来人入屋后便迅速被熄灭。
周围再次陷入黑暗中。
对方似乎是偷摸前来,极力将动静压到最低。
鬼鬼祟祟的,好半晌才发出声音道:“快进来,别叫人看见了。”
来人嗓音听着有些熟悉,桑泠屏息凝神,歪了歪头才赫然分辨出,竟是知府大房的长子,她的堂兄,唐令泽。
“为何选在这里见面,这些书架密密麻麻的,瞧着一点也不舒服。”
女子声音陌生,不像是桑泠知晓的任何一人。
唐令泽笑得有些兴奋,声音压低后显得格外猥琐:“这儿才隐蔽啊,书架密集,若是有人来了,也能做个遮挡啊。”
女子倒吸一口凉气,惊呼道:“这会儿会有人来这吗?”
一阵窸窣声,像是唐令泽把人抱进了怀里:“吓你的,人都在宴席上呢,这会儿不会有人来的。”
黑暗中,桑泠和闻野面面相觑。
所谓“不会有人来”,却有他们二人根本不在宴席上。
闻野克制着难以平稳的呼吸,压低声音后嗓音便带上了低磁的暗哑:“为何躲起来?”
为尽可能多放置藏书空间,藏书阁书架之间过道狭窄,几乎只能够一人直立通过。
此时闻野高大的身形被挤入窄道中,侧着身子勉强留出的一些空隙被桑泠占据。
桑泠为避免后背触及另一侧书架发出声响,她几乎整个人的力道都趴在他的胸膛上。
前世桑泠与闻野同塌而眠时,便惯爱这般趴在他胸膛上入睡。
如此习惯倒是与他们夫妻关系是否亲密无关。
无非是在几年时间中,桑泠从头几次睁眼发现自己被闻野抱在怀中醒来惊愕错愣,到后来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甚至也无法否认闻野宽厚结实的胸膛枕着甚是舒服。
无论是以往在榻上,还是眼下躲避在窄道中,她小小一只,轻而易举就能完全钻进闻野怀里,她纤瘦身形的重量更是对闻野一点造不成压力。
但闻野此时却觉得她压得自己好像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胸腔沉闷得厉害,却不断滋生蔓延着难耐的躁动,心火灼烧着,在如此隐秘贴近的姿态下无处安放。
桑泠却像是丝毫不觉自己姿态不妥,她无视闻野的紧绷,一本正经道:“你在此窃取机密信息,若是叫他们知晓了岂不是暴露了,自是要躲起来的。”
闻野一愣,默了好一会,紧绷的身形忽的松缓下来,无声笑道:“谁跟你说我在窃取机密信息,是老师让我来的,无需躲藏。”
桑泠对于自己闹了乌龙似乎也不觉得羞赧,只怔然地眨了眨眼,不知她心下在思索什么。
闻野分心注意了一下外头那两人的动静,而后再次开口道:“时辰不早了,你在宴席上消失太久不好,我先送你回去。”
说罢,闻野身形微动,似是就要带着桑泠从窄道中现身。
桑泠脸色微变,忙一把按住闻野。
她那点力道虽是压根不足以压住闻野,但被她手掌抓住胳膊的柔软触感仍是叫闻野动作顿了下来,疑惑地看着她。
“不可,现在出去不就叫那两人瞧见了。”
闻野道:“我既不是来窃取机密信息,瞧见了便瞧见了。”
“不是那个。”桑泠敛目,手上力道松开,又习惯性地将手指缠在身前小幅度搅动着。
闻野挑眉看她,还未开口,就又听见她小声道:“是你我在此私会之事,此时出去不就叫人瞧见了。”
私会?
闻野目光盯着她微颤的眼睫:“你我何来私会?”
这时,外头那两人似乎找着了合适的位置不再移动。
女子开口道:“你确定当真不会有人来吗,我怎还是觉得有些不安呢?”
唐令泽不以为然道:“肯定没人的,就算有,瞧见了便瞧见了,你我都这么久了,怕什么?”
女子似是嗔怪地打了唐令泽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引得唐令泽宠溺低笑,她却不满道:“你我无名无分,这便是私会,私会怎可叫人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