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以往在榻上,还是眼下躲避在窄道中,她小小一只,轻而易举就能完全钻进闻野怀里,她纤瘦身形的重量更是对闻野一点造不成压力。
但闻野此时却觉得她压得自己好像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胸腔沉闷得厉害,却不断滋生蔓延着难耐的躁动,心火灼烧着,在如此隐秘贴近的姿态下无处安放。
桑泠却像是丝毫不觉自己姿态不妥,她无视闻野的紧绷,一本正经道:“你在此窃取机密信息,若是叫他们知晓了岂不是暴露了,自是要躲起来的。”
闻野一愣,默了好一会,紧绷的身形忽的松缓下来,无声笑道:“谁跟你说我在窃取机密信息,是老师让我来的,无需躲藏。”
桑泠对于自己闹了乌龙似乎也不觉得羞赧,只怔然地眨了眨眼,不知她心下在思索什么。
闻野分心注意了一下外头那两人的动静,而后再次开口道:“时辰不早了,你在宴席上消失太久不好,我先送你回去。”
说罢,闻野身形微动,似是就要带着桑泠从窄道中现身。
桑泠脸色微变,忙一把按住闻野。
她那点力道虽是压根不足以压住闻野,但被她手掌抓住胳膊的柔软触感仍是叫闻野动作顿了下来,疑惑地看着她。
“不可,现在出去不就叫那两人瞧见了。”
闻野道:“我既不是来窃取机密信息,瞧见了便瞧见了。”
“不是那个。”桑泠敛目,手上力道松开,又习惯性地将手指缠在身前小幅度搅动着。
闻野挑眉看她,还未开口,就又听见她小声道:“是你我在此私会之事,此时出去不就叫人瞧见了。”
私会?
闻野目光盯着她微颤的眼睫:“你我何来私会?”
这时,外头那两人似乎找着了合适的位置不再移动。
女子开口道:“你确定当真不会有人来吗,我怎还是觉得有些不安呢?”
唐令泽不以为然道:“肯定没人的,就算有,瞧见了便瞧见了,你我都这么久了,怕什么?”
女子似是嗔怪地打了唐令泽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引得唐令泽宠溺低笑,她却不满道:“你我无名无分,这便是私会,私会怎可叫人瞧见。”
书架后,桑泠终是抬头看向了闻野,嗓音贴近他,借着女子的话低声重复了一遍:“你我无名无分,私会自是不可叫人瞧见的。”
闻野沉默地与桑泠对视。
小姑娘漂亮的脸蛋此时带着愠怒,微蹙着一双黛眉瞪眼的模样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她的气质一向温和柔软,像冬日里刚落下的初雪,也像春日吹拂人心的微风。
她分明年纪不大,却是比他原本所想的要精明许多。
一块天山月石罢了,他拍下之时也并未打算当真要送给她,只是在马车内看着小姑娘双手捧着它时的欣喜模样,忍不住想,若是送给她,她应是会开心的。
或许她当真是心思不纯,他其实早就知晓的。
这几日刻意的躲避,和心底散不去的阴郁忽的显得幼稚又可笑。
那股想让她开心的隐秘心思逐渐占领胸腔,目光映照出桑泠因着得不到回应逐渐变得焦躁烦闷的样子。
他都快将她惹恼了,还谈何开心可言。
闻野忽的侧头移开视线,继续与她对视实在侵扰人心。
果不其然,就在他沉默的短短片刻间,桑泠忍不住炸毛了:“到底是因为什么与我置气呀!莫不是你舍不得了,想收回那块月石!”
闻野一怔,愣了一瞬才忽的松缓了神色轻笑出声。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声他没太注意,只一边转回头来一边道:“当然不是,你若不喜欢这等物件,下回我直接送你别的……”
话未说完,闻野话音骤然止住,瞳孔紧缩一瞬瞪大了眼,只见桑泠从腰间拿出了那块本该已经被当掉了的天山月石。
本是赌气的小姑娘手上动作也突然顿住,一时间拿着月石也不知是继续扔回给闻野,还是赶紧见好就收塞回腰包里。
原本收到天山月石第二日她便拿着月石去了当铺,她当然没傻到刚收到就把东西给当了换钱,只是想借此问问这东西究竟值多少钱。
没曾想,她就是随口一问,便得知了头一日闻野花两千两高价在轻舟拍卖行拍下这块天山月石的劲爆消息。
两千两自然是早已超过了这块天山月石本身的价值,桑泠即使日后再找当铺典当,也拿不到这么多钱,不过是闻野出手阔绰,花两千两跟喝水似的。
桑泠方才的确是气焰上头了,还以为这一世的闻野抠门成这样,送出去的东西竟还得她还回去。
但心想着放长线钓大鱼,即使她万分不舍这块价值不菲的天山月石,也不能因眼前这点利益就断了往后的财路。
不过闻野这话,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还会送我别的?”
闻野仍在怔愣中,目不转睛地看着桑泠刚伸出些许,又逐渐往回缩的手,直到看她几乎要将天山月石又塞回去了,这才回了神。
脑海中回想一阵大抵将这件乌龙之事的来龙去脉想明白了,他顿时又笑了。
带着几分自嘲,却又忍不住心潮澎湃:“会,如果你喜欢的话。”
“那月石?”桑泠眨了眨眼,嘴上在问,手指却已经勾在了腰间的系带边缘,好似只要闻野一应声,桑泠就会把天山月石迅速装回去。
闻野笑意渐深,胸腔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被蔓延而上的绵密泡沫填满,酸胀,却柔软。
“送你的岂有收回之理,你要如何处置都行。”
夜深。
闻野几日未能沉稳的睡眠在今日得到了缓解。
疲惫令他入睡极快,身体似乎在下沉,后背却好似被云层垫着生出柔软的下陷感。
直到眼前亮起暖黄的光线,他才发觉自己正坐在寺庙禅房的屋中。
桌上是吃了一半的素面,身边是正坐着微仰着头看着他的桑泠。
晃神一瞬,闻野竟是发觉自己连身处梦中也能清晰分辨出来了。
毕竟在夜里会这般出现眼前的少女,仅有令他魂牵梦萦的桑泠。
她来了,便是入梦了。
只是闻野对于自己分明在几刻钟前才见了桑泠,眼下竟又梦见她,感到有些不自然的羞赧。
唐洛嫣发现自己跪坐在陌生的床榻上,屋中分明是奢华的装潢,色调却死气沉沉的压得人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屋中没有燃灯,她感到有些害怕,下意识张了张嘴想唤来下人,却发现自己嗓子干哑得发不了声。
本是陌生之地,她不该知晓这里是何处的。
但很快,她耳中听见门外有缓步靠近的脚步声,心尖骤然一颤,忽的意识到了什么,身子不可抑制地开始微微发颤。
直到房门被打开,屋中短暂照入些许光亮,她看到了陈颂知的身影。
身材修长的男人一身明黄色衣袍,分明是亮眼的颜色,却陡然将屋中气氛顿时压得更加低沉了几分。
他缓步走近,步步敲击地面的脚步声令人生畏。
陈颂知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冷的黑眸中映入少女惶恐惨白的面色,眸底却诡异地浮上一抹满意的柔色,低声道:“你的丫鬟银翘已经接来了,嫣儿,遵守约定,今日想吃什么?”
唐洛嫣一愣,这才发现身体的虚弱和喉间的干哑似是因为许久未曾进食,但心下的情绪却因陈颂知这番话跳动起来,木讷的脸上不由浮现出几分惊喜和充满希望的表情。
她避开陈颂知的问题,艰难地扯动嘴角,小声问:“我可以见见她吗?”
此话一出,陈颂知脸色骤变,方才的柔情一扫而空,沉着脸色俯身向她凑近:“你我的约定中,并未说过要让你见她。”
他顿了一瞬,重新问道:“嫣儿,今日想吃什么?”
唐洛嫣却压根没把他执意发问的问题听进去,整个人情绪骤然激动起来。
即使身子虚软得好似下一瞬就要倒下,她还是极力撑起身来,双手艰难伸出攥住陈颂知的衣角,几近乞求:“你让我见见她,她自小便跟着我,我们从未分开过,如今久不知我下落,她定是会担心的,我就在此处,我哪里也去不了,我只想见见她,在这里我只认识她,你让我见见她吧。“
唐洛嫣试图说服陈颂知,尽管她知道这可能性很小,可是她想要求救,已是绝食换得陈颂知同意将银翘接来此处,若是见不到她,将她接来又有何用。
她要见到银翘,只要见到银翘,她就能向银翘求救。
“你想逃?”陈颂知微眯着眼一把捏住唐洛嫣的下巴,轻而易举就察觉了她心底的想法,眸子里满是阴郁的神色,咬牙切齿一般警告她,“你不能逃,你也逃不掉,除了我身边,你哪里也不能去。”
唐洛嫣下巴被捏得生疼,陈颂知几乎一点力道都没收着,她的下巴像是要脱臼了一般却挣脱不开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