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泠春上枝_狗柱【完结】(68)

  小姑娘瞧着分明就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别说是寡妇,甚至都还未成过婚,也不知她将来丈夫若是知晓,还未将人娶过门时就已被妻子咒死是什么心情。

  但桑泠并不在意闻野明显的不相信,仍旧沉着冷静地继续解释道:“丈夫离世后我一人来此独住多有不便,也怕山下的村民说闲话,所以向方才那位大哥谎称你是我的兄长,他既是知晓我家中还有别的亲人,便不会出去胡乱传了。”

  闻野意味不明地看着她:“你利用我?”

  桑泠眨眨眼,一点不觉慌乱:“我救了你,你帮帮我啊。”

  闻野险些又被气笑,头一次被人利用,还利用得如此理直气壮。

  但桑泠是寡妇的事显然为假,独住在此却是为真。

  闻野并无兴趣去探究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为何独住在此,终是将注意力转移回了桌上摆放的药材上。

  他的伤势拖不得,也的确因桑泠的相救得以在最短的时间内进行祛毒治疗,否则这只腿待回营后才开始处理,怕是要留下什么后遗症。

  小姑娘除了有点黑心,倒是帮了他大忙,这点利用也没什么可计较的。

  闪电褪去,周围沉入一片黑暗。

  她惊慌逃窜间,湿滑的泥地让她下意识伸手找支撑点。

  掌心下温热一瞬,她又赫然顿在原地。

  是热的。

  桑泠迟疑地转头,逐渐再次适应黑暗的视线落在眼前的身影上,模糊看见了他胸膛微弱的起伏。

  还活着。

  雷声轰鸣,桑泠却呆在了原地,脑海中有片刻空白。

  直到思绪回炉,她才忙不迭躬身凑近,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的确还活着。

  可是,闻野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雷电交织,大雨狂肆。

  桑泠仅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便迅速有了动作。

  她搬动着闻野的身体,吃力地往浅坡上拖。

  一度成为累赘的小推车在此时派上了用场,否则以闻野身高体壮的重量,桑泠的细胳膊细腿压根无法将他带离此处。

  桑泠负重前行回到半山腰的庄子里已是狼狈不堪,但她来不及过多休息,简单换过湿透的衣衫后,又匆匆将闻野搬进屋子里来。

  点燃烛灯的屋内让桑泠这才将眼前的面容彻底看清。

  一路的雨水冲刷了他身上大部分血渍,棱角分明的面容毫无血色,湿发凌乱地披散开来,那双总带着令人感到压迫感的凌厉双眸紧闭后,令他整个人戾气退散,再无更多气势。

  桑泠的记忆中,闻野一直是冷静沉稳的样子。

  他不苟言笑,冷淡疏离,让人心生距离感,总觉得他难以接近。

  高挺健壮的身形令他即使是不良于行,也仍旧令人生畏。

  无论何时,她都未曾见过闻野如此时般虚弱狼狈。

  桑泠不知如今的闻野为何会受伤倒在山林中。

  但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前世虽一直相处得平淡,闻野在世时却从未亏待过她。

  就当回以他前世对她的照拂,自是不能放任他不管的。

  马车内的少女正襟危坐,困乏得眼皮打架也仍旧提着心弦紧抱怀中的包袱。

  车轱辘碾压过一块硬石腾起颠簸,她怀中的包袱在摇晃中发出叮铃的碰撞声响,惊得她瞬间又瞌睡全无,连忙收紧手臂按住了怀中的响动。

  桑泠眸光微颤着警惕马车外的动静,好在行路的嘈杂声掩盖了怀中的声响,似乎并无人察觉异样,她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一只白皙皓腕轻撩开马车帘。

  桑泠看着窗外光影晃动的山景,和遥远记忆中的零星碎片逐渐重合在一起。

  她这才确信,自己是真的重生了。

  前世,桑泠在十五岁这年,被母亲远送江州投靠表姑家。

  马车再往前走不远,便会抵达暂且安置她的庄子,待表姑家之后派人来此接她入城。  

  这段路途中的记忆重新浮现脑海,复杂的情绪交织在心头。

  桑泠重重阖眼,抱紧了怀中的包袱。

  如此人生,重活一世,她自不想再重蹈覆辙。

  马车终是在日照初升时停在了半山腰上的庄子前。

  马车外传来马夫粗犷的嗓音:“姑娘,到地方了。”

  话音落下,马夫回头欲要撩开马车帘进一步唤醒赶了一夜路的姑娘,马车帘已先一步被桑泠自己撩开。

  晨光落在少女瓷白的肌肤上,眉若春山,眼若秋水,明艳的容貌在一片素雅恬静的山景中跳脱而出,令人移不开眼来。

  是马夫见识少,也是桑泠美得不可方物,这般模样出现在如此偏僻之地,任谁瞧了都难免惊艳一瞬。

  待马夫回过神来时,桑泠已踏下马车,目光安静平和地打量着眼前的庄子,似乎对初到的新环境并无新鲜感,却又看得目不转睛。

  “姑娘,这庄子看着像是许久无人居住过了,就你一人来的此地吗,你家里人呢,怎未见有人出来迎你?”

  桑泠淡淡地收回眼神,清透的眸子里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只轻声道:“我还有父兄同行,他们有事在山下耽搁了,大抵午时就会抵达。”

  马夫闻言这才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原是云台山下的村民,前几日出行了一趟,返程时正巧遇到了在寻马车上山的桑泠。

  他瞧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独自一人,便好心顺道载了她一程。

  前世亦是如此,只是那时的桑泠面对马夫的关心,毫无防备地就将自己的情况全盘托出。

  马夫本也是好心,听她一人远行又独居于此,也顺道帮了她不少。

  只是半山腰上的庄子住了一位貌赛天仙的年轻姑娘一事,也因此被马夫大大咧咧地传了出去。

  思及那些过往,桑泠下意识又将包袱抱紧了些,开口道:“多谢大哥载我一程,您路上小心,一路顺风。”

  桑泠的嗓音偏软,带有烟南特有的调调,听在耳中轻缓温柔,叫人与她说话时也不由自主放柔了声调:“好好好,你家中有人同行我便放心了,那我便走了,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到山下的村子里来找我,我姓刘,单名一个力字。”

  刘力殷勤的示好却并未换来桑泠与之交换姓名。

  前世之事不全怪刘力,但桑泠自也很难在遭受牵连后,还对他和睦相待。

  桑泠微微颔首不再开口。

  刘力顿了片刻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头,这才驾着马车离去。

  直到周遭彻底安静下来,桑泠抱着包袱的手臂才逐渐松缓。

  随着她迈步踏入庄子的步伐,怀里装着盘缠的包袱发出清脆叮咛的碰撞声。

  为了让她能够顺利抵达江州,临行前母亲几乎翻出了自己所有的首饰家当给她当盘缠。

  桑泠一路节俭,如今已到江州境内,包袱里还有大半首饰未换成银两用掉。

  但那是前世的她。

  桑泠入屋后,动作利索地把久未有人居住的庄子收拾打理了出来。

  简单盘算过需要置办的物件,忙碌到临近午时,便轻车熟路地走出庄子,一路朝着山下的小镇而去。

  早已是有过亲密接触之人,闻野也昏迷不醒毫不知情,桑泠心下并无太多顾虑,动作麻利地开始替他脱衣。

  只是当闻野衣衫褪尽时,她瞳孔还是不由自主地紧缩了一瞬,手上动作顿在原地。

  咕噜——

  一声突兀的吞咽声令桑泠霎时回神,手上动作恢复,脸颊却蔓上不自然的绯红。

  闻野有一副极好的身子是桑泠前世便知晓的事实。

  她看过摸过,甚至被那强势的男人要求着亲吻舔舐过。

  她从羞涩,到自然,最后甚至不可否认地知晓,坦诚相见时的移不开眼名为着迷。

  正想着,桑泠彻底放下纸笔起身道:“你饿了吗,我准备去做饭,给你加副碗筷,不收你钱,就当是报答你了。”

  闻野又想笑了。

  敢情她这意思是,若是他没被她利用,她还打算一个人吃饭不管他死活,亦或是还需要付饭钱。

  闻野视线落到那张刚被桑泠更新记录过的欠条上,只见床榻过夜费那一行后面一个正字从一笔变成了两笔,这是将他今夜的费用又加了上去。

  不过也是,连住个茅草屋也得收费五百文一晚,她家的饭她怎可能给他白吃。

  桑泠眼神复杂地看着刘力,直到她手上彻底松绑,刘力已是紧张得快哭了,却仍是急促道:“姑娘,快跑,我只能帮你到这了,是我的错,我不敢请你原谅我,你平安无事就好,快跑吧。”

  桑泠嘴里的棉帕取掉,却也只是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他把她放走了,李耀回来时会如何处置他,他生存在这个村子里,依靠着李耀家的田地耕种,之后他会遭到怎样的报复。

  桑泠眼眶发酸,她重重阖眼一瞬,咬了咬牙,最终只微不可闻地道了一声:“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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