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嫁闻野时,她端坐在喜榻上紧张地垂眸搅着手指。
是那双有力的大掌握住了她,掀起她的盖头,她头一次离那个以往仅能远远观望的男人那般近。
除夕飘雪,多日独守空房,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却还是在看着万家灯火阑珊时,心中不由孤独惆怅。
灯笼下,是闻野一路风尘仆仆赶回的身影,她以为时间早已过去许久,她该是已经记不清那一刻的感觉了。
此时竟是清晰看见了自己眸中瞬间被点亮的灿光,欣喜地大步迎上,一颗飘荡不安的心就这么沉稳了下来。
最后一次见他,他对她说:“对不起。”
这声临别前的道歉不知包含了他怎样的情绪,又是在为什么事而道歉。
但她未曾问过,甚至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再见,冰冷的尸体已无法给她答案。
飘雪的冬季再没有那道陪她坐在暖炉前安静烤火的身影。
彻夜点燃的烛灯也没有晚归的男人悄然替她吹熄。
前世临死前她问陈颂知:“你可知将军当初为何要娶我为妻吗?”
混沌不清的视线里,陈颂知薄唇翕动,一张一合地似乎在认真且沉重地替闻野向她转达他真实的心意。
但她听不见,逐渐连看也看不清了。
眼前彻底被一片黑暗笼罩,直到死也未曾知晓真正的答案。
“找到了!在那,抓住她!”
“不留活口,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杀了她。”
桑泠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她的体力已然到了极限,不断流血的双腿发出抗议的刺痛,令她几乎无法再抬起半步。
但真正让她停下的,是前方截断山路裂开的一道山谷。
山谷内水流急湍,即使会水,从这样高处跳下,只怕也砸得浑身无法在水中游动分毫。
桑泠颤抖着身子,恐惧的眼眸被大雨淹没,看不清眼前提刀向她逼近的人,也看不清前方山谷下急湍的水流。
桑泠还有些不明所以,喜婆便先一声不满的轻哼,道:“唉,还真是头一次见了,将军此前便说,夫人年纪小,不懂处理府上事务,他也觉着此事甚是麻烦不想叫您劳累,让我省了这段,您闲散过日子就行了,将军就是太过宠溺了,这一家主母怎能不管事,夫人也定是会因此不满的,没曾想夫人您还真无此意呢?”
桑泠迷茫地眨了眨眼,也不知闻野怎会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她的确是不想的。
那前世呢,难不成也是闻野刻意为之?
短暂沉默时,喜婆身后有个性子跳跃的小丫鬟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补充道:“夫人,将军也说了,若您往后有此想法了,随时可再提,您是家中主母,一切都由您做主。”
瓷白的肌肤,明亮的眼眸,小巧的鼻尖,弹润的双唇。
视线游走在桑泠面上,即使近在眼前,清晰可触,却仍叫他觉得有些后悔。
方才她当真在身边时怎不看得更仔细些。
视线下移,略过桑泠纤细的脖颈,领口较低的交领衫露出有凹陷弧度的一双锁骨。
闻野神色微变,似是在回忆自己今日见到桑泠时是否有看见她的锁骨。
回忆不出,可很快又想到已是快要入冬,她怎会穿这么低的领子。
闻野胸腔一震,是桑泠的话语,也是她贴近自己的气息,扰得他心绪躁动。
那股香软与他严丝合缝贴紧着,甚至能感受到两人节奏不一的心跳声在胸前交错弹奏。
名分。
她还当真是一点也不知羞,如此直白大胆便向男子讨要名分。
闻野忽的想起那日在半山腰山庄的厨房外那一幕。
沐着日光的少女,漂亮又温柔,明艳且烟火气十足。
挽起的发髻,映着他模样的杏眸,还有那张含笑的俏颜。
近在眼前,触手可得。
她只是看看,自然分文不出,到时候就说一个也没挑上。
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第42章
拍卖行这等地方,桑泠当是头一次来。
入内便是晃人眼帘的奢华装潢,吊顶极高的大厅视野开阔,偌大的大厅设有零散桌席,大抵二三十个。
或是因着拍卖会即将开始,大厅内已是满座,锦衣公子掩面贵女轻声交谈着。
刘力一愣,张了张嘴不明所以:“你……你怎么回来了。”
李耀又露出几分嫌恶,不满道:“呸,那娘们长得可真磕碜,老子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你赶紧回话,刚才那姑娘是不是半山腰那个!”
这话听得刘力浑身不适,他一向不喜李耀这般将女子当做物件,玩弄挑选嫌恶丢弃。
但李耀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又只得垂下头来,低声道:“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她并无打算常住这里,今日她来找我就是为雇我的马车前去江州,她家人在江州已经打点好了住处,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
李耀皱眉:“她要走了?”
刚才那惊鸿一瞥,让他整个人血液都沸腾了。
原本李耀是不打算这么快就折返的,隔壁乡镇那位虽然不尽人意,但他也不想白来。
可一想到路上刘力曾说的那位半山腰的姑娘,他又有些心痒痒了。
旧不如新,未知的新鲜感令他在隔壁乡镇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当即决定折返回来,且先将半山腰那位模样瞧过再说。
李耀今晨返回,直冲冲就往半山腰去,可到了庄子前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李耀本就没什么道德感,更不受礼数约束。
他找到未上锁的窗户翻窗入了小屋,发现屋子里就一张床榻,东西少得可怜,要不是还算干净整洁,几乎要让人以为无人居住。
并且他发现,虽有几件女子衣物,但却压根没有男子生活过的痕迹,所以这地方怎会住了一个女子和父兄,顶多是个独居女子。
李耀有些疑惑,心情烦闷地下山回村子。
却没曾想,竟在村子口看见了一位天仙般貌美的年轻女子。
他一时间看呆了,眼睛黏在对方脸上无法移开,直到那姑娘走远他才赫然想起。
从未见过的陌生女子,独自一人,年轻貌美,难不成就是半山腰那位。
闻野有一副极好的身子是桑泠前世便知晓的事实。
她看过摸过,甚至被那强势的男人要求着亲吻舔舐过。
她从羞涩,到自然,最后甚至不可否认地知晓,坦诚相见时的移不开眼名为着迷。
肌理分明,线条优美,麦色的肌肤带着野性的冲击力,宽肩窄腰像是上天雕刻的艺术品,呼吸带动的起伏令光影打在强健的肌肉上阴影晃动。
三十岁的闻野已是趋近完美,她却没想到如今二十五岁的他,竟会更加优越。
长裤褪下,桑泠脸上红热更甚,眸中惊艳退散几分,不自然地别开视线。
某处仍是如记忆中一样嚣张跋扈,即使沉睡着,也叫她生出几分退缩的怯意。
雨天夜里湿寒,桑泠也没有趁着前世丈夫昏迷不醒时偷看他身体的喜好,连忙收回思绪快速将他褪掉湿衣的身子塞进了绵软的床榻中。
视线向下,桑泠这才看见闻野血流不止的伤口伤在腿上,忙拿过一旁提前准备好的热水和毛巾擦拭伤口处的血污。
血污擦净,伤口逐渐清晰显露出来。
桑泠神情一怔,有些不确定地凑近仔细看了起来。
拳头般大的血窟窿生在闻野右腿脚踝处还在不断冒着血珠。
污血晦暗,伤处狰狞,伤口周围的皮肤诡异地攀爬着一道道青色脉络,看得让人生理不适。
但桑泠却是认得这青色脉络的。
前世闻野战败负伤,而后腿疾难治瘸了腿,她曾无意间看过一次他的腿伤,正是伤在右腿脚踝处,和此时眼前的伤处一模一样。
只是眼下的伤口更加血肉模糊,那时她所见的已是陈旧伤疤。
所以,前世导致闻野不良于行的伤,不是因为那场战事的落败,竟是此时就已落下的吗。
那个她曾遥望过的挺拔青年意气风发,肆意张扬,眉宇间皆是不可一世的骄傲,可后来因战败和落魄,以及再也无法行走自如的身姿令他沉默暗淡,再难从他深邃的黑眸中看见昔日半分光彩。
记忆中两个不同时期的闻野逐渐重合在一起。
桑泠咬了咬牙,连忙起身在今日采买的物件中翻找起来。
大部分物件被雨水淋湿,但藏于最底层的药材因着珍贵被她里三层外三层包裹住,再度拿出来倒也完好无损。
桑泠打开纸包鼻尖蹿入一股浓烈的药香,一时间又有些犹豫了。
这药材可不便宜,甚不知是否对闻野的伤势有作用。
她本是为着给自己留作不时之需,就这么用在闻野身上还是有些肉疼的。
桑泠站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