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救她,必须救她。
她不会死。
靠着这般几近疯魔的信念,支撑闻野沉重的身体,还在不断向前。
翻过这座山,一行人绕到了水周城外一处坐落山谷之后的平原。
沉寂好许久的队伍,忽的有人来报:“将军!前面发现一个村子!”
山谷后的村落像是一处世外桃源。
周围环山,与世隔绝,山清水秀,阳光明媚。
村头有两个背着背篓的妇女一边往回走一边闲谈着:“你说杨老四家带回来的那个姑娘究竟是从哪儿来的,长得这般精致,天仙似的,怕不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姑娘,到时候叫人找了来,还不得把杨老四狠狠收拾一顿?”
“什么大户人家,大户人家能让自己的宝贝闺女丢在山谷里?你是没瞧见,人带回来的时候,全身是伤,我远远看了一眼,还以为杨老四不知从哪带了个尸体回来呢!”
那妇人有些认同地点了点头:“估计是惹上什么仇家了,这种来路不明的女子,就是再美再仙,哪敢当真娶进门啊,我看杨老四他娘就快憋不住了,等人醒了,定是立刻把人赶走,哪会同意杨老四和她成亲。”
另一人笑道:“也不必急着把人赶走吧,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能赶去哪,还不如等着她家里人来找,要真是大户人家,杨老四救了她,还不得给一大笔报酬,这日子不就好起来了。”
“说得也是。”
话音刚落,两名妇人身后忽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听着奇怪,叫两人赫然惊愣转头,迎面就看见一个身材高大却蓬头垢面的男子大步冲来。
唐镇宗话音落下,在一旁的大夫人终是绷不住彻底哭出了声:“老爷!你真的要送走令泽吗,我就他一个孩子,他……他罪不至此啊……”
唐令泽被赶来的人左右架着拖出了厅堂。
唐镇宗疲惫地抬手揉了揉眉心,烦闷地吩咐道:“把夫人也带下去休息。”
厅堂内气氛长时间压抑在底层,其余人见状哪还敢多留,纷纷告退。
桑泠同样被此时的氛围吓到,更是讶异于这件事情竟会如此大动干戈。
她自然是绝对的受害者,可她当然也有自知之明。
唐令泽身为唐家嫡长子,就算做出这等事,又怎可能为了她一个刚到江州的表小姐而狠狠惩处他。
但事实是,唐令泽的下场,比上辈子更加凄惨,甚至辩解不了分毫,唐镇宗铁了心便是要将他送离。
断送了前程,远离了家乡。
桑泠怔然地看着厅内一一离去的人,心情一时间有些复杂。
诸多情况因着今生她的重生而改变了轨迹,却又有许多事诡异巧合地和前世重合在一起。
她思绪不清,瞧见身旁的苏氏正行礼告退,忙也跟着微微福身。
唐镇宗却忽的开口留她:“泠泠,你留一下,我有些话想问你。”
桑泠一愣,下意识看了眼苏氏。
苏氏回过头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有什么委屈便和你姨父说,姨父会为你做主的。”
苏氏离开后,桑泠跟着唐镇宗去了茶室。
一室茶香,方才紧张低气压的氛围好似缓和了不少。
唐镇宗邀桑泠坐下,递给她一杯沏好的热茶,温声关怀道:“泠泠,这几日身子恢复得如何了,可还有何不适?”
桑泠遇难已是三日前的事了。
当夜她和闻野发生在小木屋中的事或许还无人知晓,大抵都只知她被唐令泽派去抓她的人下了迷药迷晕,而后被闻野救回了知府。
无人知晓,但不代表无人猜疑。
唐令泽此举目的显而易见,而孤身前去营救的并非原计划中的唐令泽而是闻野。
孤男寡女,深山野林,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好。
桑泠面色如常,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轻声道:“多谢姨父关心,我身子已是好得差不多了,并无任何不适。”
唐镇宗微微颔首:“那便好。”
屋内有片刻沉寂。
唐镇宗既是说有话要问,却又慢条斯理不急着开口。
桑泠大抵能猜到是些什么,眸光有一瞬暗沉,而后先行开门见山道:“姨父唤我来,是想问我何事?”
唐镇宗微怔,不自然地抬手摸了摸鼻头,默了一瞬才缓声道:“那日,闻野前去救你,你们……”
到底是不便将这等事如此直白问出口,唐镇宗话说一半又止了去。
桑泠静静抬眼直视唐镇宗,她不知闻野是否有和唐镇宗说过什么,但事到如今,她又有何可说的。
“没有什么,姨父,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当真什么都没有。”那夜绚烂的记忆似乎又要浮现脑海,桑泠敛目一瞬,将那些画面彻底压下后,才又再度开口道,“那日闻将军将我救下,我虽是被迷药迷晕,但还存留些许意识,待到闻将军将我带上马车时,我已几乎清醒了过来,闻将军救了我,我心怀感激,仅此而已。”
唐镇宗脸色微变,到嘴边的话似乎被桑泠这番话给噎住了。
心底思绪烦闷又无奈地交织着,太阳穴也在隐隐作痛。
唐令泽做出这等事的确是他未曾想到的,可事情既是已经发生,要压下这样一件事与他而言并不困难。
但他更没想到唐令泽竟然牵扯进了近来兵器走私一案,闻野带人查探此事,他更是承诺待唐时安回来后辅助查探,若事情最后水落石出,只怕整个知府都脱不了干系。
士兵应声:“六子和阿毛跟着桑姑娘一起的,将军您就放心吧。”
一看士兵那意有所指的暧昧眼神,闻野眉心蹙得更紧了,几欲动唇解释什么,到底还是只沉沉“嗯”了一声,放下马车帘坐回了马车内。
周围再次安静下来,甚至连马车驶动时的碾压声也不再有。
闻野垂眸看着搭在腿上的毛毯,一时间又开始想。
她是真饿了,还是觉得委屈借此四处走走消散心情。
她哭了吗,还是只是撇着嘴隐忍心情。
毛毯,是她给他盖上的吗。
闻野重重阖上眼帘,神情疲惫地抬手揉了揉眉心,诸多思绪侵扰在脑海中,他竟有些坐不住了。
再度睁眼,刚要有起身的动作时,马车外忽的传来了走近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女轻柔的嗓音。
“将军醒了吗,可是还在睡?”
士兵还未来得及出声回答,马车忽的一动,马车帘从里面被撩开。
闻野躬身走出,抬眸就瞧见身后跟着六子和阿毛的桑泠步伐轻快地正往回走。
桑泠愣了一下,脸上本就带着些许轻松欣喜的神情在看见闻野后彻底绽开。
“闻将军你醒了!我买了些打糕,软软糯糯的好生香甜,我给你也带了些回来,要尝尝吗?”
马车因着车厢内那位块头极大的乘客颠簸得有些厉害,好在马儿早已适应这样的劳力,马蹄有力平稳地一步步往前踏着步子。
马车驶过半山腰,刘力忍不住侧头朝那间被树林遮挡的庄子方向看去。
绿荫丛上,炊烟袅袅,即使再看不见别的更多,却好似能想象出精致貌美的少女如坠入凡尘一般,在那充满烟火气的茅草屋中劳作忙碌。
刘力正看得出神,身后的马车厢内忽的传来男人疑惑的问话:“这儿怎么有烟,半山腰那处废宅里住人了?”
马车内坐的正是云台村里李地主家的宝贝儿子李耀。
今日刘力本不打算出门,却被李耀毫不客气地从家里找了出来,仅给了他十文铜板,就要求他驶马车载他去云台山另一头,听说是因他在隔壁乡镇瞧上了一个漂亮姑娘,今日说什么也非得去见人家一面。
刘力心中不愿,但无奈根本不敢招惹这位向来在村子里横行霸道的地主儿子,只得无奈接下这单子,有十文总比没有的好。
这会叫李耀一问,他才从思绪中抽回神来,情绪却是因着昨日被闻野淡冷看来的那一眼低落不振。
他有气无力答道:“嗯,前两日来了位姑娘,和她父兄一起住在那儿。”
李耀一听,顿时眼眸一亮来了兴致:“姑娘?哪儿来的姑娘,多大岁数,可漂亮?”
刘力皱了皱眉,知晓李耀是什么性子,自是不想让他染指桑泠,只避而不答道:“她兄长看着不像普通人,又高又壮,怪吓人的。”
李耀却是压根没把刘力这拐弯抹角劝退他的话给听进去。
只想着新来云台镇的姑娘,他还未曾瞧过模样,和父兄住在一起,自然是还未婚配了。
眼下且先将隔壁乡镇那姑娘仔细瞧上一瞧,待回来时,顺道就能再看看半山腰这位,哪个好他便要哪个,亦或是两个都要,也未尝不可。
午后。
桑泠在书案前将今日的账增添在欠条上。
闻野那头刚在院子里处理过自己的伤势,进屋便正巧瞧见桑泠写完的欠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