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那张兄可不得不来了,否则我等也听不见这小子能说出些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了,哈哈哈——”
“走吧张兄。”
汤药呛在了喉管里,奚少爷不停地咳着,无奈手上又是一抖,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脑海中响起了六劫忘尘骨的声音。
“此番又是强行苏醒,近期不要再割肉,且要寻个时间好好睡一觉,身体方能恢复些,这些人族的补药,对你而言毫无用处。”
“药呢……还有没有药?”奚少爷抬眸,轻拧着眉头看向一旁的侍从。
“小的这就去吩咐厨房再熬一碗来。”
室内很快便空无一人,奚少爷一路扶着桌子走到了那本被血染红的心法旁。
他还未将这心法看完,下一次不知何时又会睡去,他得快些看了,倘若有问题,也能及时阻止阿三修炼。
“劳神伤体,倘若你一直这样下去,死劫怕是会提前到来。”
“我就要死了……现在的我别无所求,只想在死前出一趟春城,看一眼外面……”
“那张屹川呢?你便决定了,要耗尽这一身残缺的血肉,来为他铺路吗?可他现在哪里还记挂着你是否在为他受苦,分明是来找你的,却在半路上与那些所谓的朋友们去了佳茗楼,你难道就不愤怒吗?”
“我是个短命的人,阿三会长命百岁,他有了新的朋友,这是好事,这样在我离开后,他还能继续原本的生活,我便也满足了。”
“呵呵……你说的对,得到了神明眷顾的人,他一定是幸运的,那他又会怎样看待自己的幸运呢?”
奚少爷伏在案前,强打着精神看书,不多时那侍从便带着熬好的药送来了。
他也不管有多苦多烫,全都灌进了胃中,只是希望自己的脸色能看起来好些。
翌日,一大清早,奚少爷便收拾好了自己,趁着张屹川还在佳茗楼中,他得赶快回到山洞中,装作自己并没有离开很久的样子。
而得知他要离开,赵城主派了人来送他,还送来了一套又一套新衣。
前面的,他都拒绝了,城主府的阵仗未免太大。
但后面的,奚少爷看着自己身上那还染着血,洗不掉的布衣,便从中选出了一身最不起眼的衣裳来换上了。
仍沾着血的佩巾被他细心地收了起来。
奚少爷回了山洞中,等待他回来的时候,无意间在草席上睡着了。
接近晌午时分,他是被一阵粗暴的动作摇晃醒的。
“你到底去什么地方了,为什么一天都没有回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一股很冲的味道冲进了奚少爷的鼻子,他迷瞪瞪地看着面前那有些醉意的张屹川。
“现在……现在是几时了?”
“几时,你说现在是几时,你一个人跑出去整晚都不回来,难道是因为忘记了时辰吗?!”
他的手愈发收紧,抓到了奚少爷的伤口处,立刻便有血水流了出来,可满是醉意的他却并未察觉到。
奚少爷隐忍痛意,只轻轻蹙了蹙眉,撇开了眼神道:“我……我很早就回来了,并没有去什么地方,你是不是喝了酒?”
“我当然喝了,为什么不能喝,我现在又不是臭乞丐了……”
奚少爷瞥了眼他手上那黏腻的血。
“阿三,你困了,睡一觉吧。”
他在佳茗楼中与那些新的魔修朋友彻夜长谈,今天白日里又喝了酒,身体自然是困乏,没多久便沉沉睡去了。
奚少爷将他拖到了草席上,又俯下身,将他手上的血迹擦干净。
而后便坐到了洞口外,怔怔地看着碧蓝的天空。
“今年的槐花,似乎也该开了……咳咳咳……我还能看几眼槐花呢……”
后面他在山洞内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不知是几日,张屹川也不在这里。
奚少爷看着那披在自己身上的旧衣,睫毛轻颤着。
脑中又听到了,张屹川被问及住处时候的窘迫,而一旁的赵城主开口替他解围。
他是去城主府拿心法的抄本的,而正巧许多魔修也前去拜访赵城主,赵城主便干脆设宴。
酒酣兴浓之时,赵城主眯眼看着那一直犹豫着不曾饮酒的张屹川。
“屹川啊,如今我这城主府中像你这样知书懂礼的人也是不多了,不如你便留下来在我这里做个官,本城主别的不说,对待手下的人怎么样,大家可都是看在眼中的。”
“你若留下来,职务、俸禄那必是要安排最好的,本城主再赏你一套宅子,就在最繁华的地段,还能方便你办公,怎么样?你想挑个什么官当?”
张屹川还未曾开口,旁边的那些魔修们便一口一个“张大人”地奉承起来了。
回来之时,天色已黑。
奚少爷自己采了些草药来熬着喝,听到张屹川跑来的脚步声,他仍怔怔地望着柴火,并未回头。
“小少爷!”
一缕清香钻进了鼻子。
他转过头去,只见张屹川的怀中抱着一大捧槐花。
奚少爷恍然间愣住了。
月亮升上来了,奚少爷坐在洞口外,扬起手中的一枝槐花,对着皎白的月光看着,脸上也是许久未曾出现过的笑意。
那个夏夜,那道院墙,那树槐花,那缕月光,那些故事,犹如昨日。
第458章 少爷
张屹川也在他的身旁坐下,静静地吹着晚风。
奚少爷仍微微偏着头,看着洁白槐花上泛起来的月光,唇角轻轻上扬着。
“阿三,我们离开春城吧。”
闻言,张屹川脸上的笑容停滞了一下。
“怎么……怎么这么想离开春城了,小少爷,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是啊,以往最想离开春城的人,是阿三。”
张屹川低头笑了笑:“我现在倒是觉得,这样的生活也还不错。”
奚少爷转头向他看了过来。
张屹川低头摆弄着手中的槐花,不知在想些什么,手上的动作很慢。
许久后,奚少爷也垂了垂眸,低低道:“好,那我便陪你……留在春城。”
“赵城主给了我个官职,是专门查案审案的,待我的功力上去了,便能用这力量帮更多的人,对了,他在城中有一套宅子,说可以送给我们住,今日我去看过了,有好大的书房,你肯定喜欢……”
张屹川絮叨着,奚少爷转过了头来,仍看着手中的槐花。
“等搬过去后,我在院中也种一棵槐树,你喜欢在槐树下看书,也可以……”
“都好,一切都好……”奚少爷喃喃着,而后笑道:“只要阿三开心就好。”
对上他的目光,张屹川也缓缓笑了。
搬入新家去的那日,赵城主也如愿以偿,又一次吃到了奚少爷的血肉。
奚少爷在城主府中,又狠灌了自己许多碗汤药,待到自己的脸色不是那样惨白了,方才敢走回去。
回去之时,宅中很热闹,张屹川的那些魔修朋友们都送来了暖房礼,堂中满是笑谈声。
奚少爷浑浑噩噩间不知自己已然走了进去,堂中寂静了片刻,而后便有人开口询问了。
“张兄,这位是……”
“瞧这身打扮,应当是府上的杂役吧,咱们张大人应当不至于和如此朴素的人交朋友。”
奚少爷恍然回过了神来,听清这些人的话后微微一愣,目光向着张屹川的方向看去。
他的脸色有些窘迫,避开了奚少爷的目光,未曾说话。
许久后,奚少爷方才开口道:“小人不知少爷在此与友人相聚,多有打扰,现在告退。”
回房之后,奚少爷便直接睡了,这一次不知连续睡了几日,待睁开眼睛时,剧烈的痛感从自己的腿上传来。
他瞬间惊得一身汗,看去时,才发现竟是城主府的侍从正拿着刀子割着他腿上的肉。
“你们干什么!”奚少爷惊道,转头一看,赵城主正面带笑意地站在一旁,他又皱着眉头喊道:“阿三呢?!”
“他领了差事,外出公办已经许久未曾回来了,上回本城主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还为他求来了筑基丹,按照咱们之间交易,本城主是来向你收取酬劳的,想到你应是不会拒绝,可却迟迟不醒,也便只能先叫人取肉了,别担心,补药已经在熬着了。”
话音落下,奚少爷仍是冷汗涔涔的模样,他复又无力地瘫倒在了床上,怔怔地看着上空。
“我身上能有多少血肉,总有被你吃干净的那一天,到那时候,你又会将阿三弃如敝履,你叫我如何死得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