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却摇了摇头,沿着河边一直往前走,“贫僧从西州走到中州,穿过了南州,踏遍了北州,又见识过东州的风景,已经修炼得够了。”
姜竹跟在他旁边,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说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话:“穷奇很难杀。”
“那是最后一只上古凶兽。”
云海的语调慢慢的,哪怕聊起凶兽也缓慢平和,“饕餮、混沌、梼杌,每一个都很凶猛,我师祖告诉我,当初他们为了灭掉混沌,死了好多人,之后我师祖就从宗主变成了散修。”
“都是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好半天才转头看向她,似乎在回忆当初见到她的时候。
“三年过去,你成功入佛了。”
姜竹扬起笑,“是,多亏大师当初指路。”
时至今日,她已经来修仙界三年了。
现在回想起来,风清宗那个舔狗窝的臭气依然可以熏得她愁眉苦脸。
也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云海缓慢地走着,“道分三千,佛分千万,你本身就已经入了佛门,谈不上指路。”
“佛分千万?”
云海看了她一眼,笑说:“畅游天地的逍遥佛,面露凶相的金刚佛,慈口善心的渡世佛…”
姜竹好奇问道:“那大师觉得我是什么佛?”
“剑佛?亦或者众生佛?只有你自己知道。”
“?”
哪里来的原创老大爷。
姜竹撇了撇嘴,“大师是欺负我年纪小吗?”
她翻遍了禁闭塔的佛书,根本没有剑佛和众生佛这一说。
云海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不信,笑道:“以前也没有杀佛,更没有佛道。”
姜竹顿了一下,连忙追上去,“杀佛?可……宗主说过,佛修不走杀道。”
“那是以前的佛道,人并非一成不变,道也是,我遇见过一个杀佛,他告诉我不杀不成佛,很有趣的一个佛修。”
云海笑着指了指她,“若真像你所说,你这样的佛修也入不了佛道。”
姜竹尬笑着摸了摸鼻头。
云海:“佛祖只是给后来人指明一条他走过的成功路,并且替天道认可筛选其他同样可以走到头的道路。”
“若你有本事,你可以选择自己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慢了,像是老旧的水车,许久才能转动一圈。
“哪怕打着佛道的旗号,修士们依然可以走出千万条大道。”
“每个人的道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这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
“有着同样道心的修士用脚踩出的大道并非牢笼,而是先人们走出来的捷径,只不过他们将大同小异的大道统称为佛道。”
姜竹一时怔愣在原地。
不知什么时候,云海已经走到了一棵大树下坐下,他靠在树上,皮肤跟那棵老树的树皮几乎融为一体。
他太老了。
也太累了。
他浅笑地看着姜竹,声音飘渺得可怕,像从天边飘来的一样。
“你若愿意,可以走一条完全不一样的道,若不愿,先人们的捷径永远愿意庇护你。”虽然你已经在走了。
树叶飒飒地落下,不一会儿落了他满身,风一吹,露出一截盖着黄色袍子的白骨。
*
屋里,化身成人的魔王正准备将修炼之法传给云中剑尊。
这法子原本是他和雷神记下来,准备给碎掉灵根之后的竹子用的,现在倒是要先给这老头用了。
云中剑尊的头发已经全部变得雪白,他紧紧盯着面前的人,说:“九蜚,你会帮我们的对吗,至少在他们还没有突破化神之前。”
魔王挑眉,“本王不是正在帮你们?忙着救你小命。”
云中剑尊:“你知道那团力量在哪儿。”
魔王的表情一下子淡了下来。
原本只是猜测,所以迟迟不敢动手,现在便是确定了。
他的最后那团力量,果然在第三位魔王魔煞身上。
魔王说:“修仙界安逸了太久,似乎没有当年的风华。”
云中剑尊微微垂眸,自嘲一笑,“乱世出英雄,盛世多庸才。”
他们便是庸才。
没有千年前百人齐飞升的盛况,也比不得千人破合体的伟壮。
第288章 我们南州的也不差啊
这话魔王倒是认同。
现在的修仙界比不得当年。
最重要的是这群灵修将他也封印了,这让他格外气愤。
不过就算放下他和修仙界的私人恩怨不谈,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他依然会怀疑当初将魔族封印是否正确。
在两千年的那场大战之前,万魔窟和修仙界之间从未有过封印。
虽然明确划分了界线,天柱将灵力控制在修仙界的范围内,地煞魔石让魔气止步于万魔窟,但那只是明面上。
万魔窟贫瘠,那里只有魔气和乱石,荒芜又冷寂,便是种族也仅有魔族,完全不似修仙界这般繁盛。
于是魔族便时常跑到灵修的地盘,冲突更是不断,在那样的情况下,灵修的生存环境自然远比如今恶劣,可天才强者也是数不胜数。
魔族被封印两千年后的今日,便是合体境的强者在修仙界也能一只手数过来,更别提大乘境的绝世强者了。
魔王抬头看向云中剑尊,“也许一开始你们就不该封印魔族。”
“那是祖先的决定,我们无权干涉。”
云中剑尊没有经历过那样的时代,但必定是混乱而血腥的。
魔族要屠杀他们,他们自然要反击,先人希望能庇护后人,于是决定封印魔族,谁能说这错了?
至少身为后人的他们是不能如此去评判的。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再次抵御住魔族。
魔王的大拇指无意识摩挲着,过了良久才道:“本王暂时不会拿回力量,至少在你们还守得住魔煞之前不会。”说完眼神示意他准备开始接收修炼之法。
云中剑尊露出一抹浅笑,眼角的皱纹抖动着,“多谢。”
*
南州公家——
“为何?!”
公千星不相信一向英明的父亲竟然会一口回绝他,他似乎是第一天才认识眼前的人。
“他们是为了修仙界才会被追杀,为何他们可以,我不可以?”
公朔大力拍了一下桌子,发出咚的一声响,“现在不是你可不可以!是公家不允许你出去冒险。如果你叫李千星又或者是何千星,随便死哪儿都行,可你姓公!”
“不管你是为了自己那不值一提的荣誉,又或者仅仅是年轻人之间的攀比,我都必须告诉你,你得清醒点。”
公千星听着对面不容置疑的命令,只觉得内心一片冰凉,“我很清醒,哪怕我姓公,我也是灵修。”
公朔一步步从主位上走到他面前,厉声道:“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公家在抵御魔族的战场上死了两百名弟子,这就已经算是为灵修做贡献了!”
父子俩第一次如此尖锐地对视着。
公朔一字一顿道:“你以为其他势力会比魔族大义多少?!各族各家正虎视眈眈,要不了多久局势会更乱,到那时公家需要少主,所以谁都可以死,你不可以。”
说完他收回了目光,朝周围招手,“看着他,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少主踏出公家一步。”
旁边立马走出来两个侍卫,犹疑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公千星也收回视线,没再看任何人,盯着地面缓缓说:“如果拦不住魔族,就算有一百个少主,也改变不了公家成为下一个叶家的命运。”
他看了一眼想上前却又不敢上前的侍卫,自顾自转身往外走。
到了门槛处,到底还是停下了脚,在公朔的目光下微微侧过身子。
“一盘棋只能全心全意地跟一个人下,至于能不能赢过下一个人,只有上天才知道,父亲,您早就变得畏手畏脚,远不似当年,可我还年轻。”
公朔负手而立。
听见外面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高高的院墙外守了好几个带刀侍卫。
公千星坐在窗户边的桌子前,手里的小灵通闪烁着光芒。
不一会儿,窗外传来一声口哨声。
公千星勾着头朝外望,只见后院墙上出现两个熟悉的身影。
邝玉环举起手里的迷香瓶子朝公千星晃了晃,而后随手一丢,李天川则朝他比了比手势。
公千星朝后看了一眼,将房间里能带上的东西全都塞到储物袋里,身影一闪便从窗户翻了出去。
三人一路从公家跑出了城外。
“你爹不让你去?”邝玉环勾着头问。
“这还用问,那一群老古板怎么可能会同意,我家那群老头儿也不让,但那又怎么样。”
李天川吐掉嘴里的树叶,跑到两人身前,倒退着往后走,“我们是要去干大事的,谁稀罕什么乱七八糟的家族势力,至少也得是拯救修仙界这种程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