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烧骨_琉西西【完结】(40)

  梦里,她还是那个自由穿梭在人潮中的“花小姐”。

  屋外正是沛然下雨之时。

  雨幕重重笼山间,雨水滴滴落屋檐。

  外出回来的陆佑丰急匆匆跳进屋檐,连忙甩了甩身上的水渍,走进公廨,行至谢庭钰面前。

  “瞧瞧这是什么?”他将衣襟里护得好好的证据掏出来递过去,“这回肯定叫张生伏法认罪。”

  谢庭钰接过快速查阅一番,嘴角略带笑意,朝同僚拱拱手:“右少卿果真厉害,在下佩服。”

  “少来。快去提张生出来,让我好好审审他。”

  二人一道前往审讯间的路上,正好无聊,陆佑丰便想起谢庭钰拱手时无意间露出左手虎口处的齿痕。

  很重的一道齿痕,不仅有着紫红色的瘀痕,还有一点结痂的痕迹。

  陆佑丰问:“欸——你手上那道齿痕,是哪个疑犯咬的?对你可真够恨的。”

  谢庭钰抬起手来看了一眼,随即答道:“呵。狼心狗肺的恶人。”

  忙完公务回到烟雨阁时,只见那位“狼心狗肺的恶人”正抱着药枕躺在羊毛地毯上睡觉,也不知睡了多久。

  谢庭钰将食盒搁下,缓步上前,抽掉她臂弯里的药枕,将人从地毯上抱起来。

  他抱着身体微冷的人坐到榻上,将她整个人包进软毯后再抱进怀里。

  长明灯火摇曳,映着榻后方的人影被拉得很长。

  金沙金粉似的沉静。

  第二日,莲生被安排到烟雨阁照顾棠惊雨。

  时隔多日再次见到棠惊雨,莲生感慨地跪坐到她面前,十分抱歉地说:“都怪我。若不是我不小心,姑娘就不会受伤,也不会待在这里。”

  棠惊雨正跪坐在香案前捣香,闻言抬眸看她,不清楚她的主人派她来又想玩什么花招,收回目光面无波澜地笑了一下,说:“你应该怪我。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受罚。”

  棠惊雨知道,在她易容化形离开谢府的那天,莲生被罚去戒律堂受了五鞭鞭刑。

  莲生:“姑娘为什么要离开?”

  棠惊雨:“因为我不喜欢这里。”

  是吗。她如今真的不喜欢这里吗?

  棠惊雨站在穿衣镜前,光滑的镜面映出一个憔悴削瘦的人影。

  像一株晒不够太阳而逐渐枯萎的绿萝。

  隐秘的想法里,她希望自己变得不好看,这样他很难将她送出去,她就能继续留在这里。

  恶心。好恶心的想法。

  棠惊雨骤然发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快步走到书案前,抄起一块方砚,用力摔在穿衣镜上。

  砰——

  接着是叮铃咣啷——碎片纷纷落地的响声。

  莲生匆匆赶来,将棠惊雨拉到一旁,先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受伤,再惋惜那真是好贵好贵好贵的一块琉璃穿衣镜。

  棠惊雨推开莲生,绕过百蝶穿花绣面屏,捡起药枕抱在怀里,死气沉沉地躺在竹榻上。

  莲生走过去,半跪在一旁,见她又要合眼睡觉,忙说:“睡多了对身体不好。”

  棠惊雨依然闭上眼,放缓呼吸,任由自己沉入元光四年的除夕夜里。

  莲生:“不然,我带你出府如何?”

  棠惊雨好笑道:“他在你身上下了毒,一日不吃解药就会七窍流血而亡。”

  莲生:“主人是刀子嘴豆腐心,我对他还有用,他不会真的杀我。”

  棠惊雨:“呵。少来撺掇我。我没他这么恶毒。”

  莲生:“我只是不想你死在这儿。”

  棠惊雨沉默良久,最后翻过身,冷声道:“出去。”

  莲生叹息一声,取来一张兔毛毯轻手轻脚地盖在棠惊雨的身上。

  莲生正要去收拾碎得满地都是琉璃镜碎片,余光一瞥,白玉珠帘外有一道颀长的身影。

  莲生顿时吓得满脸发白,恭敬地朝他行礼:“主人。”

  她自诩武功了得,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谢庭钰是何时过来的。

  早在棠惊雨将穿衣镜打碎的那一刻起,他就到了,方才的对话,更是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谢庭钰没多说什么,只垂眸看了莲生一声,语调平淡地吩咐道:“去找人收拾了,再搬一面镜子过来。”

  莲生应了一声,快步离开。

  棠惊雨在装睡。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抱紧药枕,身体情不自禁地蜷缩起来。

  黑云压顶般的气息沉了下来,宽厚的胸膛与纤薄的后背贴在一起。

  他搂紧微微发颤的人,鼻间嗅着她身上幽远而清雅的雪松沉香。

  她瘦了,本来就安静的人如今变得越来越沉默。

  连日里难得克制住自己的欲望,谢庭钰只是抱着她,与她一起平静地睡了一个午觉。

  入夏后,雨水变得更多了。

  法恩寺的斋堂前种了两棵花树——左边是海棠,右边是山樱。

  胭脂红云一样的花树沐浴在滂沱山雨中。

  下月初九,太后要在法恩寺参佛。

  大理寺和殿前司的人正在排查寺内情况,以及商讨如何布防。

  谢庭钰出来透口气,站在廊下背手望向那棵在山雨中摇曳的海棠树。

  了慧师父走上前,说:“山樱、海棠皆开,施主为何独看海棠?”

  谢庭钰闻声回过神,故作轻松地笑道:“不过随便看看。”

  了慧师父:“一看便是两刻钟。连方才站在廊外连声喊你的小沙弥都没瞧见。”

  谢庭钰干笑一声:“许是山雨太大了。”

  了慧师父抬头望向那棵海棠树,一语道破:“或许看的不是花,是人。”

  平淡的一句话,犹如巨石落湖般惊响。

  谢庭钰强撑着镇定,扔下一句“我该回茶室了”,落荒而逃。

  大雄宝殿里,金佛庄严,天将肃穆。

  白玉观音慈悲。

  谢庭钰一一低头走过。

  纵使为自己开脱千万遍,他也知自己罪孽深重。

  棠惊雨,是他强求得来的,也是他强行留下来的。

  不仁不义。

  寡廉鲜耻。

  轻易击碎他精心塑造的正人君子形象。

  他不敢抬头见观音。

  也不打算放下“屠刀”。

  烟雨阁。

  尽管屋外天光大亮,屋内还是一片橙褐色的阴沉,偶有一些不规则的光斑落在屋内各处,尽可能地提供一点光亮。

  棠惊雨屈膝坐在乌木圈椅里,一张一张地烧纸。

  铜盆烟熏火燎,吞噬一张又一张或抄写、或作画的宣纸。

  椅腿边搁着一个素色陶瓶,陶瓶上插放着翠绿的竹枝——是莲生听她意见从拢翠馆折来的。

  她已经看开了许多,凡人的情感恍如夏日的浮云,说时聚合,霎时雨后就消散。

  虽然短暂,也的确存在过。

  她又学会了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正常生活。

  日子过得就像是梦游时的呓语。

  很快,模样又变好了。

  仿佛那场出逃没有发生过。

  映在纱屏上的身影影影绰绰,再从白玉珠帘望去,又是一番别样朦胧氤氲的诗意。

  “你在干什么?”

  谢庭钰来到铜盆前,发现她烧掉的,都是她进了烟雨阁后写写画画的宣纸。

  他起了愠怒,抢过她手里仅剩的几张宣纸,厉声问道:“你想干什么?”

  棠惊雨仍然盯着正在焚烧的铜盆。“字写得不好,画也一般,留着无用,不如烧了。”

  谢庭钰稍稍缓和了愠怒的神色。“谁说的。我觉着蛮好的。”

  她的字画都是他教的,已经有七八分他的影子。

  先前她用花笺写下“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更是字形温润流畅,笔锋饱满,情感充沛。

  他虽然一时生气说要烧掉它,最后不仅留了下来,还将花笺制成屏面,嵌进镂空松梅紫檀木桌屏里,如今这个物件就搁在如玉书斋的长案上。

  棠惊雨听了他的话,起身走到他面前。

  铜盆里的火渐渐熄了,只余星点暗红。

  她郑重其事地对他说:“你送我走吧。”

  谢庭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怒火陡然攀升。

  彼时的他没能明白她话里的涵义,误会她还是想离开谢府去灵州。

  “我看你是痴人说梦!”

  他愤而摔了手里的宣纸,俯身把她扛到肩上,阔步走到填漆床前,一把将人扔到柔软的床褥里。

  他根本不想听她说话,取出一方布帕塞进她的嘴里,接着抽开腰间上的勒帛,束缚住她的两只手腕,十分熟练地解开她身上的夏衫。

  绞在一起的粉绿夏衫被毫不留情地扔出芙蓉帐。

  屋外的乌云汇成黑沉沉的一片,屋内的光线也跟着骤然暗下来。

  他一只手捞起她的两只大腿,抬高,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扇在臀上。

  她被迫以一个屈辱的姿势,“受罚”。

  “你居然还想走?我是不是警告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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