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烧骨_琉西西【完结】(63)

  接着屋外端进三座高过一人的杏黄色团花纹行障,牢牢遮住炕床周围的视野,只留一条可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进出。

  贾文萱要追进去,被姜子良拦在外面,她只好又退了回去。

  棠惊雨站在明暗交接的帘幔处,怔怔地看着发生在面前的一切。

  她骤然摔下帘幔,转过身去面对昏沉沉的黑暗。

  她不敢相信刚刚看到的事情,虚幻得就像一场水墨墨痕沾水后团团洇开的噩梦。

  可是身后起伏的喧闹太真切,四处弥漫的不安气息太浓重。

  教她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谢庭钰身受重伤,而且好像快死了。

  明明下午的怨怼还没有解决,到了半夜,他就要死了?

  凭什么?为什么?他是不是故意的?

  荒唐。荒谬。荒诞。

  她无法接受,也无法承受。

  眼眶酸涩肿胀,流不出一滴泪。

  恐惧的情绪后知后觉地溢满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刺骨的冷意从背脊蔓延至周身的每一处。

  任凭薄纱帘幔后方喧嚣多么汹涌,她都不要回头,也不要靠近。

  她坐回炕床,用暖被裹紧自己。

  她在思考自己应该怎么办?

  如果谢庭钰真的死了,那她在这个满是天潢贵胄的行宫里要怎么办?

  隔间纷乱之际,贾夫人前来厢房,哭喊着将贾文萱带了回去。

  回到院落,贾夫人立即屏退所有下人,脸上的泪水都来不及擦,悄声问贾文萱:“萱萱,你看见掳走你的人是谁了吗?”

  “援兵赶到时,就着火把上的光,我看见了,那人……是贾年丰。”

  “他被活抓了?”

  “看着像死了。我没办法确定,因为前来的禁军立刻将我拉开了。谢庭钰就倒在他的旁边。”

  “他们交谈了?”

  “我不知道。我当时太害怕了。娘,我不知道……”

  贾夫人将桑桃叫进来,让她照顾好小姐,接着吩咐现在能调动的暗卫,去探查谢庭钰和贾年丰的情况如何。

  此事并非简单的贾氏族人之间的纷争。

  贾年丰不仅跟怀阳的铁矿矿场有关,还跟当年的军饷贪污案有关,至于他身上是否还牵扯着别的什么要案线索,还有待勘察。

  因此天未亮,谢庭钰就被护送回府,期间能接触他的,都是由姜子良亲自挑选安排的人,其余人等一律不得接近。

  谢庭钰回府后,替他治伤的人就由王留青接手。

  岱泽楼里里外外都被围得密不透风。

  外人无法探知谢庭钰到底情况如何,是死是活。

  回府当天,就有人急不可耐地安排杀手要刺杀谢庭钰。

  如今谢府一律谢绝探访。

  贾文萱在府外闹得再厉害,也没能进去。

  回到贾府后,贾文萱抱着贾夫人啜泣:“娘,谢庭钰是为了救我才会伤得这么重。如果他能挺过去,让我嫁给他,好吗?”

  “那怎么行?这也太便宜他了。”

  “娘!如果不是他,你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呸呸呸。不许胡说。”

  “娘——”

  贾文萱流着泪恳求娘亲。

  贾夫人沉思片刻,说:“他若真能挺过去,娘就为你说说情。”

  见母亲松口,贾文萱顿时破涕为笑,跳起来就往屋外跑,边说:“我现在就去佛堂,求菩萨保护谢庭钰。”

  贾文萱走远后,一个黑衣人从暗处走出来。

  “夫人。大爷跟二爷正在赶回来,后日就能回到府上。”

  “嗯。”贾夫人稍稍放宽了心,“谢府那边——”

  “我们的人摸不进去。不过这左少卿平日里树敌不少,这才两天,已经有三批不同的刺客前去暗杀了。”

  “嗯。你们注意些,千万不能落人把柄。”

  “是。”

  如今谢府内外都飘荡着有大事要发生的肃杀气息。

  棠惊雨暂住芷清苑。

  她大约是这场动乱里最平静,最淡然的人了。

  当所有人想方设法查探谢庭钰的情况时,她一句话都没有过问过。

  因为与她而言,眼下无非就两种情况——

  第一种,他死了。一生爱恨随风去。

  第二种,他没死。舍命救下的贾文萱,必然要以身相许,嫁进谢府当正妻。

  不管哪一种情况,棠惊雨似乎都没有要继续留在谢府的必要。

  这几日,她时常会想起那个秋日的午后,那场她本可以轻松获得头奖的策马比赛,那块本应该属于她的鹿肉。

  不想再陷入到本该属于她的东西被其他人夺走的困境里了。

  果然啊,做人就是会越来越恶心。

  那些怨恨啊,惊惶啊,痛惜啊,快乐啊,甜蜜啊,愤怒啊……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侵蚀她的心。

  再变回草木好了。

  一年不行,就两年,三年,五年,十年——不对,她的身体还没有养好,至多还有八年的时间,活着的时候变不回去,死了就真的能成草木了。

  她从百宝柜里取出一块上好的桃木无事牌,这是珍艺馆的掌柜听说她喜欢草木——想来是从李达那里得来的消息——特地为她从各地搜寻来的。

  她全神贯注,用刻刀一笔一划地上面刻字。

  离开前,再给谢庭钰留下一个祝愿吧。

  在一个寒雨淋漓的午后,谢庭钰醒来。

  柳世宗、姜子良、陆佑丰和黎堂真四人,这阵子轮流守在岱泽楼。

  谢庭钰醒来的时候,值守的是姜子良。

  他被搀扶着起来,刚喝下两口水润喉,就赶紧将那晚贾年丰对他说的话一一传达,二人简单商议片刻后,姜子良匆匆离开。

  解决完一件心头大事,谢庭钰仰头喝完一壶温水,接着看向一旁候着的李达,说:“惊雨呢?叫她过来见我。”

  李达低头踌躇道:“这个点儿,姑娘在午睡呢。主子刚醒来,再歇一歇吧。”

  谢庭钰摆摆手:“不了。去将她叫醒。我现在就要见她。”

  他拼着一口气要活下来,就是想着自己还没有好好给她道歉。

  他等不了了,现在、立刻、马上就要见到她,要把她抱进怀里,要乞求她的原谅。

  李达支支吾吾地不肯动。

  “为什么还不去?”谢庭钰有些着急,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姑娘她……”

  “她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你们快说啊——”谢庭钰弯腰咳起嗽来。

  李达急忙上前给他递水。

  他推掉那杯水。

  “快说!”

  瓷杯摔在地上的声音与谢庭钰的怒吼交叠在一起。

  李达只好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到谢庭钰的面前。

  咳嗽渐渐歇了。

  信封正中央落款“玄之 收”三字。

  着急的情绪忽然一下就散了,不可置信与惊慌失措两种不同的情绪交织涌上心口。

  他的动作变慢,变得迟钝。

  拿到信封时,是物件往下坠的重量。

  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块木牌。

  取出来一看,是她最喜欢的桃木无事牌。

  牌面上是她亲手刻下的字,字曰:

  桃李春风一杯酒,

  江湖夜雨十年灯。

  落款:棠蕤。

  第44章

  玉京城戒严。

  各个城门重兵把守, 严格搜查进城出城的每一个人。

  明面上是因为德善行宫发生刺杀事件,且在逃刺客与玉京城内有关联,实际上是随着贾年丰一事往里深查,不仅发现怀阳盐铁副使贾成隐瞒铁矿坍塌事实且有私下售卖铁矿嫌疑, 还查出军饷贪污案和凉州节度使灭门案的新线索。

  更重要的, 是因此翻出先太子一案的最新疑点。

  玉京城内满城风雨。

  朝野上下风声鹤唳。

  是夜, 明月高悬。

  谢庭钰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前,遥望天边的圆月。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他的目光从圆月落回手中摩挲的桃木无事牌, 想起许多关于心中那位思念之人的事情——

  例如这两句诗, 一开始她就说这是她听过所有离别诗句里,觉着最好的两句。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她还是最喜欢这两句诗。

  例如这个“蕤”字,初时给她取这个小字的时候, 她还嫌字形复杂, 写起来麻烦。如今, 已经可以用刻刀, 不损字形笔划的美感, 清晰地刻在木牌上了。

  例如这块无事牌周身氤氲着的蔷薇香气。

  此香气还挺有说头——

  本朝蔷薇花原系大食国引进而来, 芬芳清雅的香气令无数文人骚客着迷。

  其花特制的“蔷薇水”,哪怕价格昂贵,依旧备受追捧。

  得亏他手底下有一间馥玉香斋, 抢得几株蔷薇藤种植培育, 现在得以拥有一小片蔷薇花丛。

  他还能取两株栽种到府里, 扎成一个蔷薇藤架,闲来无事搬张藤椅或小榻到藤架下方,或是听风赏花, 或是看书下棋都十分舒畅得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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