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烧骨_琉西西【完结】(84)

  他们又开始闲聊起来。

  棠惊雨低头用膳。

  仿佛方才的动静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直到夜深,谢棠二人离席回府,他们的手都没有松开过。

  当天晚上,谢庭钰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陷进流沙坑里动弹不得。

  在他的眼前,严飞凝笑声玲珑地牵起棠惊雨的手,一步步往沙漠深处走去。

  他挣扎着,无论如何都喊不出任何声音。

  棠惊雨回首,朝他点了一下头,轻声地说了句“珍重”,就不再回头地与严飞凝一道离开了。

  大漠飞沙,无边无际。

  愕然惊醒。

  只觉半身发麻。

  昏暗中,身旁有不满的呢喃声响起,压在身上的重量离开,盖在身上的锦被滑动,摩挲声,一点动静,复又寂静,只余一个平稳一个急促的呼吸声。

  他终于缓过神来,抬手一摸,一脑门的冷汗。

  迟钝的刺麻与僵硬袭来,或轻或重地流淌全身。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右侧的身体是被棠惊雨压麻的。

  是他的苦果。

  是他非要她将自己当做药枕抱着睡觉,长时间压着不动,身体自然发麻僵硬,连累做了一个噩梦。

  他转身搂紧熟睡的棠惊雨,轻吻她的后脖颈。

  ——谁都不能把你抢走。

  次日。

  或许是昨日没有睡好的原因,谢庭钰的精神有些困顿。

  低头揉一揉发胀的额头,闭眼缓了片刻,等他一睁眼,原本坐在眼前捣香丸的棠惊雨不见了。

  “棠,棠——”

  “嗯?怎么了?”她拿着一本香谱,撩开帷幔从隔间走过来。

  “你又去哪儿了?”他伸手将人拉到怀里坐着,“怎么又不跟我说一声?”

  “我就在隔壁。找了本香谱看看。”

  “那也要跟我说一声。”

  “我又不会一转身就不见。”

  “谁说不会?你那易容术简直出神入化,教人心惊。”

  “哪有这么神呐?这里离书架不过几步远。”

  “怎么没有?”

  谢庭钰开始叙述起她前些日子帮他们的忙,扮成画像里的小厮模样进入雅间放一样能引起雅间两方势力斗争的东西。

  他、陆佑丰和严飞凝三人就守在对面,目光紧盯着她进去。

  结果等到雅间的灯火都熄灭了,两方势力争斗的喧嚣声吵到了街外,还没有见她的身影出来。

  正在三人焦急到快要冲出去时,站在谢庭钰身旁不知多久的棠惊雨出声好奇地问你们在看什么呢。

  惊得三人好一阵没缓过来。

  就这样,她还要百无聊赖地晃一晃手臂上的披帛,漫不经心地说:“好像没有我们想得这么危险耶,我准备的三套装扮只用了两套就脱身了。”

  谢庭钰说完往事,看向蹙眉的棠惊雨,轻叹一声,紧紧搂住她,语气沉沉地说:“惊雨,我真的无法再承受一次你的离开。只要你能留在我的身边,任何,任何要求,我都答应。”

  她什么话都没有多说,只简单地“嗯”了一声。

  她清楚,此时若是要他娶自己为妻,他也会答应的。

  但她更清楚的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

  她不要提醒他,也不想干预他。她要他自己去悟。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万事只想躲避的“弄琴”了,他所悟道的结果如何,她都能接受。有道是:

  为人处世,各悟其道,各解机缘。

  悲欢离合有真意,潮来潮去见人心。

  *

  棠惊雨还在用《芦雪庵记事录》的书册,来记录生活中发生的趣事。

  谢庭钰也知道,经常去翻看近来值得让她高兴的事情都有哪些。

  但这一次,他生了一肚子气。

  这书册从来没有记录过任何关于他的事情也就罢了,如今却有三则关于严飞凝的事迹。

  而且她用的不是“严飞凝”、“严小姐”、“严姑娘”,也不是“飞凝”,而是一个单字“凝”。

  凝?

  【凭什么!!】

  【凭什么我没有而她有!!】

  【棠惊雨!你没有心!!】

  棠惊雨搁下手中的紫竹毫笔,倾身去看他摊在桌面上的书册,书页的“凝”字被他用食指戳得很重。

  她疑惑地看向他:“这个字没有写错呀?”

  “你没有心。”他那一双眼眸里充满怨念。

  “……”她听明白了。

  她从一旁堆叠的书册里,抽出一本,递到他面前。

  他垂眸一看,封页上写着“绵绵”二字。

  孤疑地看她一眼,随后翻看,他一眼就看到自己的“玄”字,立刻数了数,超过五则后只觉心情舒畅,不再往下数,而是翻回第一页仔细去看里头的内容。

  将将看过两则,他算是明白她为什么喜欢用单字称呼,纯粹是因为为人懒惰。

  而《绵绵》,是“情意绵绵”的“绵绵”。内容如下——

  其一:

  晨起,睡意昏昏。

  玄执细笔沾黛粉,要与我描眉。

  他一时兴起,我忧心忡忡。

  问之,可为人描过眉?

  玄言,无人,但为美人图描过百次,手熟尔。

  新妆描眉脸生春,对镜自揽见花容。

  我亦一时兴起,要为玄描眉。

  玄信之。

  稍后与镜相对,温润君子顿成粗眉怪人。

  玄怒,指责我是故意为之。

  百口莫辩。

  盖因被情爱冲昏头脑,忘却本人从未描过眉。

  百般解释。

  玄不信。

  嗟呼。不信又何妨?能拿我怎样。

  其二:

  蔷薇有刺。

  鲜妍动人之花,暗藏尖锐绿刺。

  十指连心,稍不慎,便是噫吁嗟呼。

  外形琼姿皎皎,实则阴险狡诈。

  与玄无异。

  剪枝赠他,言其如蔷薇一般,实乃美君子也。

  他笑。我亦笑。

  其三:

  是日天朗气清。

  与玄于书斋坐读。

  玄读书专心,我不专心。

  见盘中有酸果,心生一计。

  先喂其蜜饯,再向其讨娇。

  英雄难过美人关。

  玄欣喜,戒备全无。

  酸果如毒药,教玄如妖怪显形般翻腾。

  事过,玄满目哀怨。

  我忍笑,言此举乃警惕其切勿轻信他人,大恩无须谢。

  玄气恼不已。

  其四:

  今日与玄闲玩升官图。

  途中玄有事,坐听章禀报个中事宜。

  我独自掷骰子,一路升官。

  待玄空闲,回首,见我已官至侍郎。

  玄叹笑,言我无法无天,竟在其眼皮底下作弊。

  我淡然应付,解释皆因其停职禁足,故此一步不动,而我步步高升,青云直上。

  玄无奈,此局服输。

  …………

  棠惊雨本在临摹书法,听着谢庭钰拿到书册后接连不断的嗤笑声,不免觉得有些脸热。

  再也写不下一个字,只好搁笔。

  她想要将其抢回来。“我就是随便写写。”

  谢庭钰眼疾手快地拿开《绵绵》,另一只手顺势将她揽进怀里。

  一双含笑的熠熠星眸直直地看向她,他的语调里都染着浓浓的笑意:“你这写的哪里是什么《绵绵》?我看这分明是《淘气记》。”

  “哪有。”她低眸,竟不好意思与他对视。

  安静无声,唯觉喜悦四散流淌。

  她慢慢抬眸,与他的视线撞上。

  他的目光一直没挪动过。

  秋起清风薄薄寒,穿堂入室卷轻幔。

  青炉暗燃幽幽香,倾情对望意缱绻。

  心照不宣般,二人相拥亲吻。

  秋衣如风中黄叶般件件纷落。

  斯人情浓,烈火焚干柴,翻云还覆雨。桃花深径溪流通,木舟推行云梦泽。

  娇无力,匆匆拒。傲然立,不怜惜。急急慢慢,深深浅浅,颤颤惊惊,春潮难歇。

  凡尘俗世全忘却,两身只做连理人。

  *

  今日有一桩奇案。

  城西有一名刘员外,刘员外的续弦与其小妾趁其外出游玩数日携手奔逃,卷走家中银两数千。更令人惊奇的是,二人还在此之前给刘员外下毒,要其断子绝孙。

  刘员外大怒,花重金悬赏二人行踪,且要大理寺协同办案。

  一问下人才知,原来这刘员外常年拈花惹草,酷爱酗酒打人,夫人与小妾早有不满,于是联手做局,求得自由。

  下人们还说,夫人与小妾感情甚笃,经常同床共枕,喁喁私语。

  谢庭钰看着案卷上的笔录,总觉得哪哪不对劲。

  他走出廊亭透口气,正好瞧见对面的走廊里,严飞凝拉着棠惊雨的手,二人有说有笑,好不愉悦。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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