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手札_拜笑【完结】(103)

  若不顺,她也不知可能归来。

  梅姨叹了一口气,摆手让所有人都动起来了:“去,把前几日收的蒲黄、艾叶拿出来晒晒,冬里的杉木香也找出来,那草纸要剪得薄些,姑娘这次路远——得给她缝在衣袍夹层里。”

  有人一边哭一边拿针线,一边嚷着“大人不能去”“可有替人可请求?”

  也有人往屋里搬出好几张木架,将腊草一一铺开。

  关宁在屋檐下站了良久,直至有一小丫头蹲在她脚边,在她脚边比划,小心丈量着在靴边缝香包的位置,她俯身轻轻将小丫头抱起来。

  “我不是去死,我是去救人。”

  可那孩子含着泪说:“姑娘若也病了,那谁来救姑娘?”

  关宁一时语塞,最终只轻轻拢了拢她的发:“我会回来的。”

  ***

  第二日,她穿了那件新缝的藏青窄袖袍,走出府门。

  今日休沐。

  她没有乘马,也未带侍从,只是信步走向东市。

  陆天巧今日穿一身青衣,头上只一支玉簪,正绘声绘色地给东市的一些店家算账。

  她看到关宁,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朝店家拜拜手:“掌柜的,下次再来帮你!”

  掌柜的笑着和她约了时间。

  陆天巧迎上前来:“你来的时候,风吹着香,是新熏过衣物的味道。”

  关宁轻轻“嗯”了一声:“我要出使充州。”

  陆天巧眸光微沉:“我在户部也听闻了。”

  她顿了顿,看了看关宁的眉眼:“我也不问你为什么接要主动去揽下这事,我希望你可以平安归来,长安里很多人等着你回来。”

  “你是她们向前的明灯。”

  关宁摇摇头垂眸。

  指尖轻轻抚着窗边茶盏的纹路,轻声道:“我不是,这些事不是我一人可为之,你们都可。”

  陆天巧看着她:“私心于我,我不想你去。”

  因为总需要有人留下来写下前事,能教后人知今日之难。

  关宁没有说话,这是静静地看着她。

  片刻后,陆天巧知道已是劝不动了,她倒了一盏茶:“但你既然选择了,我希望你一如既往地走下去,不管前方是什么。”

  关宁静静看着她,忽而笑了,仿佛这一笑,解了无数沉重。

  那一日,她们谈了许久,从太医院到宫中再到曾经的平康坊。

  临别时,天巧递给她一个锦囊:“里面有一枚药丸,是那年一个游医给我的,说此药能稳神定气,避热毒……”

  ***

  第三日,风更大了。

  她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信。

  “白思清、严秋双启——

  三月二十九日我将出使充州。

  我若此去无恙,来年春尽见你们于江南月下;我若不归,望你们勿忘来时路。

  如果你们在宣州有任何,请你们带着这封信,去找郎溪县令李长风。

  李长风虽只是一县之令,但他为人真正,若他无力可救,你可去找江南西道布政使苏庭灯,我虽与他没有相交,但他素有公道,是个爱护百姓的官。

  严秋双,我想看到你把船掌到各地去,还有不要忘记如何骑马!

  白思清,我想看到你译出各种语言,将来若可以出书,我必买上一本!

  望二位立身莫要回头,后人在紧跟脚步。”

  她写完折信,又仔细滴了蜡封,才将那封信放入一只藤箱中,托一名商队之人送往江南。

  她没有在信中说自己即将面临什么,只是叮咛她们“若困顿、若失意、若无依”,可往何处投靠。

  她不言生死,却在那字句之间,早已安排好死后之事。

  屋外风卷过青瓦,吹落几瓣早开的杏花。

  关宁静静坐了很久,望着那封信,轻声道:“若我不归,也不必伤心。世上总有人,要为这乱世留下火种。”

  她的声音极轻极平,仿佛不过说的是一件与己无关之事。

  但那风中,衣袍微颤,她的手,却一直未松开信函边角。

  ***

  三月二十六,寒雨连夜,宫中灯火不熄。

  早朝未至,便有剑南道急报以千里加急递入宣政殿,数十名驿骑连换马,奔至城门之下,几欲晕厥。

  殿中侍从连夜点烛,内侍报至御前,天子刚刚起身正坐于御榻之侧,批改密折。

  听闻“剑南道急报”四字,眉心便狠狠皱了起来。

  “呈上来。”

  内侍跪地双手奉上,皇帝一手接过,指节微紧,将那漆黑的蜡封一扯,纸卷展平,一行字映入眼中,他的眉心,瞬间沉如铁峦:

  南单犯境,四日连战,道安失守,威武大将军薛凌远被擒,副将周英战死,军心动摇,安南危矣。

  殿中烛火微颤,仿佛也为这局势颤了一瞬。

  皇帝将那封急报放下,一掌拍在御案上,沉声道:“几月前才派薛凌远赴任,此人自请迎战,信誓旦旦,如今竟……败得如此不堪!”

  而此时早朝未启,太极殿外却已人声嘈杂。

  一个来自剑南道的紧急战报,如惊雷般劈入含元殿。

  剑南道急报,南单犯境,道安危急!

  殿门重重打开,天子尚未上朝,殿内已乱作一团。

  这是今岁以来,南疆最凶险的一场战事。

  “怎会如此快?”兵部尚书喃喃道,“前月刚调薛凌远赴任,他自言能定安南,此时竟……”

  若道安不保,安南门户洞开,剑南道六城将尽入敌手,而后南单骑军可破楚江直逼中原。

  议论间,太监尖细地声音响起“上——朝——”。

  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

  他坐于金龙御座之上,眼中盛着深不可测的寒意。

  二十年江山,于他不过是未竟之策。

  如今既要革旧制,又要敌外患,正是用人之际,却一将失守,群臣哑然!

  李衡跪在御前,眉目沉凝:“陛下,南单动得太快,似是早有准备。微臣以为,他们应当是探知我朝充州疫疾,意图趁机南下,一举破我剑南。”

  “此事若不遏止,恐危及中原。”

  “臣等不才,恳请陛下决策。”

  “疫疾未止,兵马慌张,这群蛮子他们这是趁虚而入!”

  有人沉默,有人惊慌,也有人面色冷漠,藏于朝服之下的,是各自的盘算与私心。

  “威武将军被生擒了,周英死了!剑南还有哪个大将?”有人低声道,“除非……除非宫中在派名大将,即刻调兵三万,连夜兼程赶赴南境。”

  “胡闹!”兵部侍郎立刻反驳,“剑南地势复杂,山川阻隔,一去至少十五日,道安能撑十五日吗?”

  “陛下。”右相徐勉出列,拱手而立,“微臣以为,此战非小,可议战可议和,若贸然出兵而败,恐失民心。”

  “议和?”有人冷笑,“你们文官是骨子都被酒肉泡软了吧!你看看还没有收复的北疆三城,想想里面的百姓!你要与他们‘和’什么?是要割地,还是赔银?”

  朝堂内讧初起,言辞虽未至争执,但已如锋刃交错,硝烟隐隐。

  皇帝沉声未语,唯目光扫过众人,一一点过。

  这群人里,有兵部官员,有宿将之后,有文臣有谋臣,有人真正忧国,也有人,只在算计自己的利益、家族、未来。

  “朕问你们——”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喧哗,“此时可有一人,愿领兵安南?”

  殿中无人应声。

  “难道我大康,竟无一将可战?”他眸光如霜,“连替薛凌远收尸者也无?”

  无人回答,空气凝固,像夜雨前的暗雷。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自群臣之中传来:“陛下,老臣请命。”

  那人缓缓出列,身形高瘦,面如枯木,须发尽白,正是镇国大将军——太尉莫嶷。

  他身着朝服,佩绶垂地,一双布靴步履稳健,唯有微不可察的左肩微颤,那就积年旧伤导致的。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莫嶷,曾是大康名将,三十年征战南北,亲手收复边地十八州,平定西域五部,是赫赫战功累累的“铁血老狼”。

  只是如今,他已年近七旬,退居朝中十余年,腿伤未愈,旧疾缠身,甚至连文书都要由侍从代书。

  皇帝凝视他,低声道:“莫太尉,你的身体如何支撑此行?”

  “臣既为太尉,便是朝廷之兵。”莫嶷一字一顿,“此刻疆土告急,臣若不战,何以号令将士?”

  殿中哗然。

  皇帝看着他,眉头动容:“太尉之心,朕亦深治,但太尉之躯,朕未能安心,怎可再披甲?”

  苏嶷却拱手,神色坚毅:“臣十五从军,五十年戎马,今朝无人可用,若臣不出,谁能保剑南?”

  “臣老矣,无惧生死,今请‘扶棺出征’,愿为大康赴死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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