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月前的雅宴,她也听说他曾是少年意气的探花郎,胸中怀有清平天下的抱负,而三年前,赵怀书因一场家族浩劫入宫为宦,本是高门子弟,却在巨变后居宫中为奴。
“赵公公此番前来,是否有陛下的特旨?”柳尚宫试探着问道,言语间并未显露出多少敬畏。
“正是如此。”赵怀书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圣旨,“陛下心系贵妃事情,令司察司协助尚宫局,彻查此案。若有不妥之处,还望尚宫海涵。”
“哪里的话。”柳尚宫连忙接过圣旨,脸上的神色却仍是平静无波,“司察司愿意协助,我等自然尽力配合。”
赵怀书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众人,最终落在关宁身上。
他并未停留太久,却像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略微一顿后,转身向柳尚宫说道:“既然如此,我便先从账册开始查起,还请尚宫为我安排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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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关宁低头整理账册,心中却难免因他的到来而警惕起来。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位司察司的主事太监,远比他表面上的温和从容更为深不可测。
“关女官。”他温声唤道,语气柔和,听不出一丝威压,“你手中的这本账册,可否让我一观?”
关宁心中一紧,但还是稳稳地起身,将手中的账册双手递上:“赵掌印请过目。”
赵怀书微微颔首,接过账册翻阅起来,他的目光沉稳,每一页都看得极细致。
忽然,他停在一页,指尖轻轻点在一处字迹涂改的地方,问道:“这些改动,可有留下记录?”
关宁低声回答:“回掌印,账目涂改多是在御苑库房完成,我们仅负责誊抄,原始记录并未标明原因。”
“未标明原因吗……”赵怀书低声喃喃,目光中似有深意。
他合上账册,目光柔和地看向关宁:“这些账册,尚需再核对原始账目,还请关女官费心。”
“是。”关宁垂下头应答,心中却更加不安。
赵怀书离去后,司记司内的气氛似乎更加压抑。
关宁低头埋首在清单中,却无法抑制脑中的思绪。
张婵的死,赵怀书的出现,还有这些账册中层层叠叠的隐秘,像是无形的丝线,将她一点点牵向更深的迷局之中。
赵怀书接手此案不过短短半日,后宫上下的气氛却已变得愈发紧张。
张婵自尽带来的震动尚未平息,皇后宫中的管教失职已然传遍四方。
关宁原以为,这位温润如竹的太监,虽令人感到几分威严,但终究不过是奉命行事。
然而随着调查的展开,她却渐渐意识到,赵怀书所展现的才智与狠绝,远超她的预想。
清晨,御苑库房前的台阶上站满了人,库房掌事婆子亲自带领库吏跪了一地,远远地只听得哭声隐约。
关宁随着尚宫局其他人到来时,见赵怀书静静站在台阶上,双手垂于袖中,低头看着掌事婆子,却不发一言。
“赵掌印饶命啊!”那掌事婆子不断磕头,额上已经见了血,“库房一向规矩严明,怎么会出这种事?一定是下面人疏忽,才让窃贼钻了空子!”
第9章 珠簪疑云(5)
赵怀书垂眸,看着她的神色没有半分动摇。
他语调清淡如水:“库房管得规矩严明,却不知为何,总有账册上的东西消失无踪?既然有空子可钻,便是库吏失职。”
关宁站在稍远的地方,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微微蹙眉。
赵怀书的声音听起来不急不缓,甚至还有几分平和,可话语中的逻辑与针对,却让人无从辩驳。
掌事婆子已经哭得涕泪横流,不住磕头,颤声说道:“掌印明鉴,库房内人手有限,若要详细核对账目,怕是还需再宽限些时日……”
“宽限时日?”赵怀书抬起头,目光微微一转,语气依然温和,“周掌事,这话似乎有些不妥。贵妃娘娘的珠宝失窃,影响重大,你让我如何向陛下与娘娘交代?”
掌事婆子满头大汗,连连磕头不已,却已不知该说什么。
赵怀书却没再看她,而是转身吩咐身后的随从:“从今日起,库房内外增派人手,今日之内,必须交出所有账目。”
话音落下,宫人们立刻应声而动,将库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午后,关宁奉命带着部分账册去往司察司汇报。
赵怀书并未立刻召见,而是让她在外等候片刻。
关宁并未多想,低头仔细翻阅账册,却敏锐地察觉到,有几页纸似乎被翻得过于频繁,边缘微微卷起。
她皱了皱眉,将那几页仔细对比,发现涂改痕迹格外明显,她正要深究,耳边却传来轻轻的一声:“关女官。”
关宁抬起头,正见赵怀书站在不远处,目光淡然如水,面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赵掌印。”她连忙起身行礼,将账册递上,“这是御苑库房今日整理出的清册,请您过目。”
赵怀书接过账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翻开账册,静静地看了起来。
他的神色依然平和,唯有眉间偶尔微微一蹙,像是在消化某些隐约的线索。
“关女官。”半晌,他忽然开口,语气依然温和,“这账册中的记录,你可仔细查过?”
关宁微微一顿,但还是如实答道:“账册上确有一些不合常理之处,但尚未完全查清。”
赵怀书低头一笑,似乎对她的坦率感到几分满意。
赵怀书合上账册,抬眸看向她,目光中隐约带着一丝深意:“关女官,宫中行事,最忌讳的便是多言多事。你既为司记司之人,记得管好自己的笔,也管好自己的眼,但...咱们都是替皇上干事的。”
这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让关宁的心头一凛。
她垂下头恭敬应声,心中却明白,这位温润的赵掌印,绝非表面看上去的那般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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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掌事因“监管不力”被贬至杂役房,而整件案子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关宁坐在自己狭窄的书案前,将几页记下的疑点一一对照,却始终理不清思绪。
涂改的账册、隐晦的珠宝记录,还有张婵的突然自尽……每一件事都像一条线,却总是难以连成一片完整的图景。
她看着烛火渐渐低垂,心中涌起一股隐隐的不安。
贵妃与皇后的争斗,似乎已经牵扯到了所有人,而她,只是这场风波中的一片雪花。
正当她出神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敲:“关女官,赵掌印请你过去。”
她心中一紧,应声而起,随着小太监朝着司察司走去。夜风清冷,吹动灯笼上的火光,也吹起了她心中愈加复杂的疑问。
她隐隐觉得,这次的召见,或许将是她卷入这场风波的真正开始。
御苑盛夏,风过处,树叶沙沙,似在低语。案上的烛火摇曳不定,映照出珠宝清单上清晰的笔迹,却难掩其中深藏的玄机。
赵怀书低头凝视着手中的清单,指尖缓缓摩挲着纸面。
他微微抬眼,目光沉静如潭,轻声唤来案侧的小太监:“将三日前张婵整理珠宝的具体时辰,再去查一遍。”
小太监应声而去,赵怀书则重新摊开清单,将每一笔记录细细对照。他的思绪沉稳如水,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已有了几分猜测。
关宁坐在稍远些的角落,低头处理一份尚宫局的账册。
她表面看似专注,实则余光时不时扫过赵怀书的一举一动。
她被赵怀书喊至这边,但却并未问她,只是让她一起查阅这些旧账。
这个人看似谦和无害,眼神却锐利如剑,他并未刻意表现威严,但却有一种令人不敢轻忽的气质。
三年前入宫,不过数月就坐上了司察司的掌印,素有“清风公公”之称。
许多人私下议论,他虽是阉人,却依然有探花郎的气度,立身极为端正。
可她知道,能够在这个地方行事果断而游刃有余的人,绝不会简单。
她轻轻吸了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账册上。
自张婵死后,尚宫局为表清白,将大部分查账任务交给她。
关宁心知肚明,自己不过是被推到前台的小卒,稍有不慎便会沦为众人眼中的“替罪羊”。
昨日一向与何典记交好的孙掌记,似是无意地扫了一眼她手边的账册,又瞥向她紧皱的眉头,轻轻叹了口气,“小关,尚宫大人叫你誊录账册,不是让你学会看破天机的。”
关宁闻言微微一怔,旋即低下头,抬手掩饰性地将几页账册合拢,恭敬应道:“掌记教训得是,我这就继续誊抄。”
孙掌记摇头,语气不重,却带着几分告诫:“记住,宫里许多事,太看得明白,反而会被卷进去。你还年轻,莫要想着问东问西。”
关宁听懂了她的暗示,心中一紧,连忙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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