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手札_拜笑【完结】(113)

  有人怒骂,有人哀嚎,有人临刑前仍嘴硬喊冤,也有人临死吐露徐勉罪行。

  许多原本以为此生稳妥的老臣,如今或押入大狱,或暴毙家中。

  连与案子毫无关联的小官,也被一并提审,有的活着进刑狱,死尸抬出,权贵门庭冷落,百官夜不能寐。

  狱外百姓人心浮动,坊间议论纷纷。

  有人暗地叫好,拍手称快,骂这帮狗官该杀,巴不得司察司再杀他个十年八载。

  也有人转头便同牢里被押的旧识家人断绝来往,生怕沾染半分。

  甚至有的,昨夜还与徐勉门生称兄道弟,今日便去东市张贴告示,揭发昔日故交。

  当然,也有人认定赵怀书不过是假公济私,趁机报复,滥用私刑,肆意杀戮。

  长安街头,时常能听见些老百姓骂声:“杀人不眨眼的狗阉人,早晚有报!”

  更有市井流言四起,说司察司刑狱之中,日夜惨叫不绝,神鬼哀鸣,连城隍庙夜半都不敢开门。

  可越是如此,越无人敢言。

  有人表面做忠良,暗地里却与余孽相通,嘴上骂赵怀书,心里盼他清个干净,借机清理门户;有人痛斥司察司残暴,转身便送银两巴结左右,只为护己周全。

  九月,案子查到巅峰,连已乞骸骨回乡的左相李衡都被押解回长安。

  老臣风烛残年,押车入城之日,百姓围观,或唏嘘,或低骂,或冷眼旁观,无人敢相助。

  长安狱中,两间相邻的囚室,墙壁残破斑驳,只隔着一层锈蚀枯朽的铁栏。水迹自屋檐淌落,滴在石地上,叮叮咚咚,无休无止。

  李衡倚着墙壁,衣衫破旧,鬓发散乱。

  夜色晦暗,他抬眸看向隔壁,唇角缓缓勾起一丝讥诮:“仲德,这么多年了,咱们竟还会在这等地方相处一室倒真是命数。”

  仲德是当年徐勉拜入李衡门下,李衡替他取的字。

  如今说出来,倒是免不了激起徐勉的心绪。

  对面,徐勉闭目而坐,须发已染霜雪。听得这话,他睁开眼,眼神森冷如旧,半晌,方似笑非笑道:“李大人可真是会感慨。”

  李衡轻叹一声,指尖轻轻摸着冰凉的石壁:“当年你在我门下,锋芒逼人,说要‘扫清庙堂宿弊,扶社稷于正道’,我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这话刺到了徐勉。

  徐勉看了他一眼:“徐某命贱,早年得先生提携之恩不敢忘。”

  先帝在时,徐勉拜入李衡门下,励志协皇帝开创盛世。

  李衡神色未变,只道:“世道污浊,泥水里摸爬滚打的,哪有不染尘埃之理。仲德莫非至今还不信我的话?”

  徐勉嗤笑一声,声音带着久未饮水的嘶哑:“是么?先生曾经口口声声护国,却把整个朝堂都捏在掌心,世家之子皆看你眼色行事,这是先生想看到的大康?”

  后来徐勉觉李衡权势滔天,自此下去必成大患!至此徐勉背离了李衡,之后在官场屡屡遭受打击。

  幸得剑南道扶持,他又重新回到京城。

  而那一次回来,他渐渐和李衡形成了“二分天下”的对立。

  李衡听罢大笑:“仲德竟这么说,怎地到了今日,你我却都成了旁人口中的‘权奸’?”

  徐勉看着牢房,神色晦暗。他一直想着打倒权势滔天的李衡,最终与剑南道纠缠越来越深,待他回过神时他也站在权势的顶峰。

  他成了他曾经最想斗倒的那一类人。

  李衡闻言,敛了笑意,良久,他低声道:“也罢,话说到这一步,左右都成了阶下囚,恩怨是非,也无甚意义。”

  徐勉沉默片刻,忽然冷笑:“先生当真以为是赵怀书?呵,他不过是个替死鬼。陛下用他立威,死后也要清理干净,太平年间的账薄怎容污点?到那时,咱们二人,怕连个骂名都轮不上。”

  “况且,若陛下当真想保赵家,何至只留独子,李大人该不是看透这点吧。”

  而他们汲汲半生,说不定在史书上只会留下片语,亦或者都不会出现。

  李衡想到他和徐勉第一次合作也是最后一次合作,正是他们联手铲除了赵家。

  他目光微凝,心中忽然释然了几分,慢慢倚回墙角,闭上眼,轻声笑了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终究还是你狠。”

  终究还是那高坐金殿之上的人狠。

  二人沉默半晌,只余夜雨敲打铁窗之声。

  李衡至刑狱,仍不认罪,然审讯不过三日,便血溅刑堂,伏诛于狱中。

  良王亦涉其中,虽尚未明言定罪,却早已被夺去身份,禁足府邸,朝中势力一夜土崩瓦解。

  狱中血污淤积,腥气弥漫,阴暗潮湿处堆满枯骨,死者横陈,惨不忍睹。

  地砖终年血迹斑斑,水牢之中,死人浮水,腐臭熏天,夜晚连守狱官兵都不敢靠近。

  而赵怀书,自案发日起,未曾有一夜安寝。整日披甲持笔,眼底血丝密布,面色苍白如纸,夜半批阅案卷,神色木然。

  偶有大臣规劝收手,皆被他冷眼扫过,寒意入骨。

  有人说,他是疯了,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个阉人,杀起人来不眨眼。

  可谁也不知,他每审一案,便添一缕白发,每逼供一人,心头便沉一寸。

  这一场肃清,血腥之盛。

  长安百年未见,连连刑讯,至腊月方略见收尾。

  庆安二十六年正月,皇帝下旨,大批寒门学子入京,或出任地方,或入朝堂。

  原本密如蛛网的权臣盘根,已被连根拔除,昔日一统朝局的李氏、徐氏一党皆灰飞烟灭。

  朝堂焕然新生,百官换血,庆安帝半生谋划,至此完成半壁。

  而史书,终不过记一句:“地终有公道,世上自有青天。”

  ***

  庆安二十七年正月,科举制度彻底改革,新办公学遍布四方,无论贫寒子弟、商贾庶族,皆可入学。

  学舍整饬,□□皆由考取功名之士充任,奉例、俸禄、升迁条条在册,为朝廷所用。

  更妙的是,这一改制,不止教化四方,更在悄然削弱世家势力。

  世族子弟再无独霸学堂之权,寒门子弟皆得出头之日,一时间举国沸腾。

  庆安二十七年夏,延光殿。

  夏夜燥热,琉璃冰鉴映得殿内一片静寂。

  黄涴独自坐在榻前,捻着手中最后一串佛珠,轻轻摩挲。

  殿内并无热气,但掌心薄汗沁湿了串珠的缝隙。

  她已收拾妥当,明日便出宫,自此再也不是世人眼中的“德妃”了。

  她本以为自己心中再无波澜,可如今越近出宫日期她越发不能静心。

  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下时,黄涴心口不由自主一紧。

  “娘娘,司记司林掌记求见。”海棠语气小心。

  黄涴怔了怔,抬眼,唇角微动:“让她进来。”

  林彩鸢走进殿内,她身形瘦削,五官清秀,眉目间却有与年纪不相称的隐忍和锋锐。

  她跪下叩首,额头几乎贴上冰冷玉砖:“奴婢参见德妃娘娘。”

  黄涴望着她,心头浮现许多旧事。

  那年雨夜,林彩鸢不过八岁,满身鞭痕,被其他宫人扔在掖庭外,她躺在雨中,像只小兽般蜷缩发抖。

  林彩鸢本是宫中罪奴之女,父亲因罪落马而入掖庭,彼时她不过襁褓中的婴儿。

  她从出生便背着罪名于宫中长大,在宫里任人欺凌。

  黄涴终究还是动了恻隐,命人将她领回了延光殿。

  “起来罢。”黄涴温声道。

  林彩鸢直起身子,抿唇,眼圈微红,她来是来叩谢当年相救之恩。

  若无德妃娘娘,当年她当年早被送进艺坊,或者死在了某一个不知名的宫殿中了。

  黄涴垂眸,指尖轻轻拈着佛珠,“你是无辜的,不该受那等苦。”

  林彩鸢怔了怔,随即眼神低黯,“娘娘,奴婢……奴婢想同您一道走。”

  黄涴静静凝视她,眸色沉静似水。

  多年的相识,她怎会不懂彩鸢心性。

  她摇了摇头,目光里有几分怜惜,也有几分无奈:“彩鸢,你不适合教书,你也不喜欢。你若强行去做,终究不过是困着自己。”

  林彩鸢沉默,手指绞着衣角,指节泛白,许久才低声道:“可若留在宫里……奴婢怕……”

  她没有说完,黄涴却已明白。

  “那便去参加朝廷举办的女官选拔。”她淡淡开口。

  数月之前,皇帝宣布开始女官选拔。

  第一批选拔从后宫女官和长安城能力出众的女子之中。

  女官选拔有三名考官中,关宁亦在其中。

  林彩鸢一怔,神情惶然,“可、可若是……若是被查出当年贵妃珠宝案——”

  她声音发颤,低头不敢看黄涴。

  七年前,后宫贵妃宠冠六宫,前朝左相右相相互争锋。

  黄涴尚对皇帝抱有一丝不可言说的期待,她无意间发现了皇帝的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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