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手札_拜笑【完结】(19)

  但是,皇帝摆出的借天灾、国库空虚、边境战乱的事实,却让他们一时无法驳斥,若在这种情况下反对减赋税,便成了不体恤百姓之人。

  尽管如此,世家也非轻易退步之辈。

  “陛下,”礼部侍郎梁秋实站出班列,恭敬地躬身,“此条新法虽出于仁政之心,但是否过于仓促?各地州县在实施过程中难免出现滥用之事,恐有失公允。”

  另一名官员随即附和:“正是,若无细则,恐致民心不稳。”

  “既然担忧滥用,”皇帝微微一笑,“那便由司宫台负责监督执行。”

  司宫台,乃司察司其下八台之一,司察司这个皇帝亲自设立的机构,因直接听命于天子而被视作众臣的天敌。提及此名,殿内瞬间寂静无声。

  “至于细则,”皇帝继续道,“政事堂早有成稿,明日便可颁行。”

  陆孟缓缓上前跪下,高声道:“陛下圣明!只是微臣仍忧心,世家官员中,或有借灾年之名拖延赋税减免,甚至徇私枉法,微臣斗胆建议,应在细则中加入责罚条款,以儆效尤。”

  此话一出,原本安静的朝堂再度涌动暗潮。

  “此言过激!”刑部侍郎站出,语气虽平缓却不容置疑,“各地灾情尚未完全统计清楚,若强行推行过严的条文,岂不是徒增民间怨气?”

  “吕大人言之有理。”李博接话道,“施政当以平稳为要,否则新法未成效,先生乱象。”

  皇帝目光扫过殿内,神色不动。

  这场拉锯战持续了一日又一日,最终,两派各退一步。

  减赋税的新法得以推行,但具体实施细则更加宽泛,给了地方世家一些操作空间。

  皇帝对此似并不介怀,反而将精力放在削减官员用度和加强司察司权力上。

  *

  后宫中关宁教宫人习字的消息,终于传到皇帝耳中。

  “教宫女、太监识字?”

  宣政殿内,皇帝停下批阅奏折的手,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内常侍:“教她们写字做什么?”

  内常侍顿时躬身回答:“听说是宫女和太监帮她整理过房舍后,想讨个好处,于是关掌记便教了他们写字。至于写些什么,奴婢并不知晓。”

  “哦?”皇帝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笔杆,眼底露出几分难得的兴趣,“倒是稀奇。以往永巷令大多都是六局女官,皆忙于事务,哪里会有人特意教这些下人写字。”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传旨下去,不必阻拦。她若是有闲心,不妨让她尽管教。”

  内常侍愣了一下,试探道:“陛下,这样是否……?”

  “无妨。”皇帝语气淡然,“教些字又如何?不过是几个不识字的奴才罢了。”

  但话虽如此,他的眸光却意味深长:“传话给司察司的人,顺便留意一下,看看她教的,究竟是什么字。”

  减赋税和削俸禄的政策,似乎已经打开了一个新局面。

  司宫台的密报如雪片般送往皇宫,虽然地方上对减赋税的执行充满隐患,但整体推行仍算顺利。

  而削俸这一举措,更是成了朝堂官员试探彼此立场的重要信号。

  皇帝站在宣政殿外的长廊上,目光远眺宫墙外的苍茫天际,看着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淡,低声自语:“倒是一场好戏。”

  第16章 永巷令的小学堂(4)

  赵怀书刚下值,肩上的掌印服尚未脱去,便被殿中侍从引至内廷议事,应对完皇帝私下嘱托,他踱步走出,却见不远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是关宁,也是刚下值归来,腰间玉佩在步履间轻轻晃动,衬得她的身形更为纤瘦,步履间似有匆忙之意,却不显慌乱。

  关宁行色匆匆,仿佛不愿耽搁片刻。

  赵怀书微微蹙眉,便见她一头钻入永巷令,他微一沉吟,缓步跟随而去。

  永巷令内关宁院子的景象让他愈发吃惊,几十人聚在一起,有宫女也有小太监,个个端坐在桌前,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站在正中的关宁。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稳重,满院皆是人影,宫女与小太监围坐长桌之前,手中握着笔,桌上摊着纸,正认真练字。

  讨论声时断时续,带着股新奇而向上的气息,与深秋的气息全然不同。

  赵怀书环顾四周,那些求学的宫女太监中,有人尚稚嫩青涩,有人已显年长风霜,手中握着竹笔或木炭条,笨拙地临摹着关宁的字迹。

  他隐树丛边的廊柱阴影后,目光落在关宁身上。

  她正站在院中,挨个查看众人的习字,时而点头,时而低声指点,她耐心地俯身,纠正一个小宫女的笔画错误,又抬手指点另一人笔锋的用力之处。

  她的神色是温和的,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威仪。

  周围那些学着写字的宫人,个个表情虔诚,笔下用力。

  赵怀书默默注视,心中竟升起几分难以名状的情绪。

  “几十人……”

  赵怀书心中震动。宫中宫女太监众多,但大多数不过是工具般的存在,从未有人会如此对待他们,更遑论教他们识字。

  这种场景,与他平日接触的冷漠宫闱格格不入。

  他隐约听到一位宫女低声道:“掌记大人好温柔,不像别人那样看不起咱们。”

  赵怀书抬头望去,关宁听到这话也未动容,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称赞。她只淡淡一笑,继续教人如何收笔,语气平和且沉静。

  这一刻,赵怀书突然想起关宁当初入宫时的模样,孤身一人,低眉顺眼,步步谨慎,仿佛生怕引人注意。

  然而眼前这个她,却仿佛散发出一种隐约的光芒,吸引着身边所有人。

  他在路上本想喊住她,将自己近些所思与她分享,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与她分享,但他却停下了脚步,他也庆幸自己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廊柱阴影中,静静注视着她的身影,仿佛这一刻并不需要言语。

  内心深处的愧疚仍在,但那种单纯的愧疚,似乎正悄然变得复杂。

  他很清楚自己将关宁推入了这场棋局之中,却没想到她竟能在这种境地中,绽放出独属于自己的光彩。

  *

  “今日教什么?”有人小声问道。

  “听说掌记大人要教我们一些特别的字。”另一人低语,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关宁放下手中的物件,拍了拍手,轻声说道:“今日教的是‘平等’二字。”

  这两个字写在一张展开的纸上,笔力清晰,苍劲有力,院中寂静,秋日阳光洒在纸张上,映出一片柔和的暖意。

  关宁将“平等”二字写在墙上,随后转身看向一张张渴求的面孔。

  “今日教你们两个字,‘平等’。”她的声音清润,带着与以往不同的庄重,仿佛这两个字中承载着无法轻视的分量,“这是两个看似简单的字,但在很多人的心中,却重如千钧。”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并不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掌记大人,”一个年纪较小的小宫女犹豫着开口,,声音中带着些许不安,“这‘平等’……是什么呢?”

  关宁转过身,平和地看着她问道:“你觉得平等是什么?”

  小宫女一时语塞,抿了抿嘴,不知如何作答,她低下头喃喃道:“是不是……是不是大家都一样?”

  关宁点头,继续说道:“没错,平等,是指无论你的身份如何、出身如何,每个人都被平等地对待,没有高低贵贱,没有先天的优劣,所有人都应有追求幸福与尊严的权利。”

  院中一片沉默,众人都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有些人显然不敢相信,也有些人眼中露出向往的光芒。

  “可……我们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平等呢?”一个年纪稍长的太监苦笑着问道,语气里带着无奈。

  关宁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平等,是世间万物的本初之理。天生万物,草木尚有春秋轮回,云雨更有交替之时。人虽分贵贱,但天地之道,本无高低贵贱之分。”

  众人有些迷茫,更多的却是震撼。这些话对他们而言,实在太过新奇。

  一个小太监低声问:“我们这些下人,怎能平等呢?主子要什么,我们便得做什么,怎么敢与他们相比?”

  关宁望向他说话的小太监,微微一笑,温声说道:“你可知,一棵大树的枝叶为何繁茂?”

  小太监一愣,低声答道:“自然是根扎得深,枝干粗壮。”

  “是啊,”关宁点头,“根是看不见的,可根扎得深,大树才能站稳。你们或许觉得自己是根,是泥土里最卑微的存在,可倘若没有你们,那枝叶繁茂的大树,又从何而来?”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被这个比喻触动了。

  “世间身份各异,职责不同,但职责不同,不代表轻重有别。若主人自恃尊贵,连给他端茶倒水的下人都瞧不起,那茶能端上吗?水能倒上吗?他失了人心,还能安稳坐在那个位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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