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手札_拜笑【完结】(24)

  他放下账簿,语气中多了几分探究:“单总管,您真是半点都不在意?”

  “赵掌印不必绕弯子,您想问什么,直说便是。”

  赵怀书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盯着他。

  片刻后,他开口道:“单总管在内务府任职多年,宫中事务您最是熟悉。可如今宫中的物资开支远超寻常,问题究竟出在哪,您真的毫不知情?”

  单总管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嘲弄:“赵掌印,内务府的职责,是将账目记得清楚、登记得明白。至于这些账目之外的弯弯绕绕,老奴向来不过问。”

  赵怀书没有回答,而是转身从案台上抽出另一本账簿,继续翻看起来。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寒风透过门缝吹入,将屋内的烛火吹得摇曳不定。

  单总管似是看出了他的疑虑,摇了摇头,语气变得缓和了几分:“赵掌印,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老奴不过是个记账的,管不来那么多事。”

  他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微微一笑:“不过,您年纪轻轻,却已是司察司的掌印,实在是了不得。老奴年岁大了,许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了,但有些人和事,却还是印象深刻。”

  “朝阳初升,赫然天地之正色;霞光铺地,照彻乾坤之明德。苍穹未开,星光隐退,万象俱寂而待春雷之惊动;东风已至,寒木渐苏,百草蒙润而迎日轮之初绽。

  夫朝阳之道,贵乎中正。其升也,万物竞焕,农夫策犁,匠者挥锤;其光也,泽被庶类,野老得暖,幼子安眠。是故国如朝阳,虽有薄云短障,亦不能蔽其光辉;邦如朝阳,若得和风雨露,则必昌而不竭;明主若朝阳,循天之理而不逾,施泽于民而不偏。

  ......

  嗟乎!朝阳者,天命之兆也,亦人君之象也...承高祖之遗德,秉高宗之明训,宏仁义以惠苍生,延日月以固社稷......”

  庆安十六年,上京大街小巷都在流传着圣上钦点的探花郎的《朝阳赋》。

  犹记琼林宴一曲舞罢,宫人撤下酒菜,换上新鲜的蜜饯与果糕,恰是赵怀书最爱的一味,他不自觉地抿了口茶,低眉间的神色仍藏着少年人对于未来的无尽期许。

  第二日清晨踏马游街可谓空前盛事,京城百姓早已等候在朱雀大街两旁。

  百花争艳的春日里,街头满是人潮,孩童骑在父亲肩上挥舞彩带,街边的茶室端着刚炖好的茶汤给路人分发,少年的目光追逐着骑马游街的年轻进士们,满怀着向往。

  新科进士们身穿绯袍、头戴进士帽,皂纱飘带,额配簪花,身骑白马,仪仗举旌旗,沿着朱雀大街徐徐而行。沿途观者如云,万人空巷,大户闺秀或卷帘观望,或登楼远眺,欢声笑语,皆论三甲,年少才高,容貌旖丽,意气风发,而探花郎更甚。

  赵怀书策马而行,衣摆随着马蹄微微摆动,显得翩若惊鸿。

  他面如冠玉,姿态潇洒,沿街不知多少闺阁少女为他抛来鲜花与红帕。

  坊巷之间,百姓们欢声笑语,争相围观这群年轻俊朗的进士们。

  街巷两侧挂满了五彩的丝绸与灯笼,偶尔有贩夫走卒手持长竹竿,为游街的进士们递上花束。赵怀书几次拱手谢过,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

  游街途中经过太学,众学子齐声朗诵。那清朗的读书声如钟鼓般传遍大街小巷,令满城尽闻这份浓烈的书香气息。赵怀书望着太学的方向,眼神微微湿润。

  他数十年寒窗苦读,终于在今日得偿所愿。

  最后,游街队伍停在朱雀门前。赵怀书从马上翻身而下,稳步走入宫门。

  身后百姓的欢呼声渐渐远去,他心中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沉重,他知肩负的不仅是家族的荣耀,更有朝堂的期盼,以及自己的抱负。他抬头望着巍峨的皇宫,心中默念:“但愿此生,无负此袍,无愧此心。”

  一切仿佛近在眼前。赵怀书记得,那时正值仲春,花开锦簇,长安城内热闹非凡,他穿着新制的士子青袍,满怀少年意气,那一年,他年仅十六。

  *

  单总管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缅怀:“那年老奴给皇上送折子,恰巧撞见了殿试。老奴还记得,您那篇《朝阳赋》,惹得皇上龙颜大悦,当即钦点为探花郎。那时您一身红袍,意气风发,真真是少年郎的模样。”

  单总管抬手轻抚袖口,转而岔开话题:“赵掌印,老奴倒想问一句,到如今您可曾后悔?”

  这一句,宛如锋刃刺入赵怀书心间。

  他垂眸,眼底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垂下目光。

  “后悔?若能以一人之困,换多年后庶民之乐,何须后悔?”

  单总管怔住,旋即笑道:“转眼便四年过去。美玉蒙尘,实在令人感叹啊。”

  “单总管谬赞了。”赵怀书语调平静,却透着疏离,不愿多谈往事。

  单总管瞥了他一眼,轻笑一声,语气忽而轻松了起来:“赵掌印,最近宫中倒是出了件有趣的事,不知您可曾听说?”

  赵怀书抬起头,语气平和地问道:“单总管指的是哪一件?”

  “便是方家的那位少爷,”单总管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道,“现如今也入了皇城禁军,混了个左监门校尉倒也算是风光无限,前些日子却跑去青楼吃酒,结果被那位徐家出身的夫人在门口逮了个正着,拎着耳朵拖了回去。哈哈,这事儿在禁军里传得沸沸扬扬,连宫人们都知晓了。”

  忽而一笑,话锋一转:“不过宫中人事纷扰不断,有时想想,倒也有趣。”

  赵怀书眉心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思索,随即开玩笑说道:“是吃花酒?”

  单总管点点头,语气随意:“是啊。”

  “那便是方家公子的不是了。”他抿了口茶,“家有爱妻,还去寻花问柳。”

  “据说这位方家公子颇有手段,深得监门将军器重。不过嘛,人无完人,他这贪杯的毛病,可是出了名的。”

  单总管不再说些什么,只是微微一笑:“赵掌印,宫中的风,总是吹得比外头要冷些。您年纪轻轻,可要好好保重啊。”

  赵怀书心中了然,起身向单总管拱了拱手:“多谢单总管提点,怀书告辞了。”

  “赵掌印慢走。”单总管望着他的背影,眼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第20章 一文五两(3)

  拜见完单总管后,当夜,他行至神威军正厅外,抬头望向那高悬的案匾,墨底金纹,赫然写着“神威”二字,寒风作响。

  这是他入宫三年来,首次与神威军将军刘常云正面交锋。

  宫禁大内森严,而神威军,正是这森严之中的中流砥柱。左右神威军历来由最忠心的宦官统领,虽为太监,却握着中央禁军的实权。

  宫中权力划分向来泾渭分明,而多年来,南衙十六卫和北衙禁军一直压制着中央禁军,近几年两衙的手渐渐伸到了中央禁军这儿。

  神威军议事厅内,灯火通明。中尉刘常云端坐在主位,身形魁梧,眉目深沉。他虽是宦官,却天生一副硬朗之气,一双鹰眼锐利非常,此刻正冷冷地盯着赵怀书。

  “赵掌印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刘常云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打量和试探。

  赵怀书不慌不忙,拱手道:“将军忠心为陛下守护宫廷,怀书久闻大名,今日冒昧造访,实为一事相求。”

  刘常云开口,语气中透着几分试探:“掌印乃司察司之首,怎的今日竟要劳烦到我?

  赵怀书心中早已预料到他的冷淡态度,微微颔首道:“怀书近日查得一事,与禁军有所关联,便想着是否能借将军之力一同探查。”

  刘常云目光一闪,将茶盏放下,略带讥讽地说道:“司察司清查之事,也轮得到神威军插手了?莫不是掌印查不出结果,便想着让旁人背锅?”

  赵怀书面色如常:“刘将军言重了。神威军乃宫中至强之臂,若无将军之助,此案或许真的难以为继。”

  刘常云目光微沉,语气更为不屑:“听说您近日盯上了左监门校尉方显英?不过是个小人物罢了,掌印竟还劳师动众?”

  “他是小人物,但将军当知是不是。”赵怀书平静地说道,声音里却多了几分坚定。

  赵怀书微微一笑,话锋一转:“左右监门卫掌控宫门,权责重大,近年来却多有疏漏。若将军此时出力,在此案中有所斩获,不仅能让神威军一洗以往的憋屈,扬中央禁军之威,而还能让南衙的手在难以伸向宫中。”

  刘常云闻言,眉头微微一动,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赵掌印说得轻巧,这等大话,可不是随便能说出口的。”

  赵怀书从容一笑,将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双手奉上:“此乃方显英的出入记录与相关账目,怀书多日查证,虽未能彻底揭开,但已初见端倪。这些证据若能再添实据,便可将其定罪。神威军若愿助怀书一臂之力,我定以司察司之名承诺,日后神威军有所需要,怀书必定全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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