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手札_拜笑【完结】(81)

  庆安十六年,那时边疆三城尚在,她还未家破人亡,那时的她还同父亲、母亲讨论过。

  但她不知道赵家曾是它的推动者。

  白思清望着她,眸色幽深,继续道:“后来,赵闲源举荐了西南道按察使。”

  关宁心头微颤,指尖按在桌沿,声音微沉:“继续。”

  白思清轻轻一笑,慢条斯理地剥下葡萄皮,声音柔缓而轻。

  庆安十七年,胡越大破云州,边疆三城相继失守,西南道按察使以兵退为农的理由解释为何不派兵。

  关宁缓缓吸了口气,眸色深沉,未曾言语。

  她捻起葡萄,轻咬了一口,眼底含着几分似笑非笑。

  后来,庆安帝震怒,下令彻查西南道财政,结果发现,新例颁布数年,税银根本无法供给西南道,反而年年都有人从中牟利,钱银流入京中数人之手,而其中一个,便是赵闲源。

  白思清看着她,目光微凉:“庆安帝震怒,将赵家满门抄斩,搜罗府中,却未能找到太多财物。”

  她语气微微一顿,轻叹道:“但他们找到了二人往来的书信。”

  庆安帝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被欺瞒。

  他信任赵家,可赵闲源却在他背后敛财、只手遮天。

  于是,赵家灭了。

  画舫轻轻晃了晃,窗外的湖水依旧风平浪静,仿佛这一切都已成为尘封旧事,不再有人提及。

  关宁垂下眼睫,拢住指尖的微颤。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抬起眼,直视白思清。

  白思清望着她,轻轻一笑,声音慵懒而漫不经心:“大人,这个故事,可还合你心意?”

  关宁未曾回应,她的眼底微微暗沉,像是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第68章 江南西道(8)

  画舫外,湖水微漾,碧波晃动,映着天光云影,粼粼流光宛如碎金。

  舱内静谧,熏香袅袅,茶烟氤氲,氍毹软塌,三人对坐,茶盏轻晃,光影流转间,仿若世外之境。

  然而,关宁心底却并不平静。

  刚刚白思清的话入白日惊雷般重重压下。

  她的语气轻柔,但每一句都能触人心魄。

  关宁沉默片刻,指腹摩挲着茶盏边沿。瓷面光滑微凉,似能助她冷静。

  但她的心,却无法冷静。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对过往释然。失去的亲人,被毁掉的故乡,随着时间推移,早已成了梦里模糊的影子。

  但当白思清的话落下,她才发现,原来那些埋在记忆深处的情绪,从未真正消散。

  她家破人亡,竟然与赵家有关。

  关宁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发紧,心中翻涌的情绪让她一时难以言语。这件事过于突如其来,让她无法立即消化。

  她甚至不敢去看白思清的表情,生怕自己露出太明显的动摇,对她来到此处原由的分心。

  白思清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州道明税条例是庆安帝一手促成的,所以对于赵家这件事,他碍于颜面,禁止私下谈论。时间久了,知道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大人,您真觉得,庆安帝只是碍于颜面吗?”

  她神情慵懒,眼神却透着一丝深意,眼神幽深,执壶为自己添了茶,长睫微垂,指尖触碰杯沿,缓缓转动。

  关宁心中微震。

  她下意识想反驳,却在对上白思清意味深长的目光时,陡然警觉。

  刚刚,她完全在用个人感情去思考整件事——她因赵怀书的家族与自己的遭遇有关,便不自觉地对赵家生出一丝怨怼,可她竟没有去想,这件事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隐情。

  这一刻,她察觉到自己的思维被引导得太过顺畅,甚至,带上了个人情感的偏向。

  这种情绪,是她上京之后从未允许自己展露的,但今日,白思清几句话,竟令她一时失衡。

  白思清在试探她,同时也在点醒她。

  关宁忽然有些庆幸,自己今天来了这里。

  她收敛思绪,眼神重新变得清明,沉声问道:“白姑娘究竟想说什么?”

  白思清轻轻一笑,像是赞许,又似欣赏,她将茶盏搁下,身子微微前倾,眼波流转间,慵懒而妩媚。

  她眼底闪过一抹欣赏,轻笑一声,终于收敛了那份故意引导的戏谑,语气认真地开口:“我说我的事吧。”

  她端起茶盏,手指摩挲着杯沿,缓缓道:“我幼时随阿耶阿娘四处游历,曾去过北地。”

  白思清的语调缓慢,似是将思绪拉回到了多年前。

  那时候,她年纪还小,对世间的许多事都一知半解。阿耶是名夫子,喜欢雕刻,阿娘是大夫,所到之处,或教授学问,或医治病人。

  她是个闲不住的孩子,最喜欢往人堆里钻,缠着阿娘给她讲医术。

  那一年,阿娘在西南境的一个村寨行医。

  那里民风剽悍,与胡越部族接壤,时常发生冲突。

  阿娘为当地人治病,也与当地的大夫交流。

  然后,战火就来了。

  白思清缓缓闭上眼,仿佛还能听到那夜的惨烈厮杀声。

  关宁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

  那日,她在寨子里帮阿娘拿药,忽然听见有人喊——胡越来了,一切发生得极快,寨中有人还未反应过来,箭矢便已经落下,火光燃起,像是要吞噬一切。

  白思清的声音依旧平缓,但那平静之下,似乎还藏着当年幼小的她难以言说的恐惧:“我们被胡越人掳走时,阿娘还紧紧护着我,让我不要哭。”她轻笑了一下,语气有些飘渺,“可她自己,脸色比我还白。”

  那时的她,并不知道她不知道会面临什么。

  她的眼睫微垂,语气微微发涩。

  直到后来,她见到了其他被掳走的人——有百姓,有军士,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小孩,都被关在狭窄的木笼里。

  “有些人试图逃跑,胡越人当着所有人的面,砍下他们的头。”她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们说,西南境的军队早已被牵制,没人能来救我们。”

  茶水在盏中微微晃动。

  “我曾无数次想过,如果莫大将军没有来,我们的结局会是什么。”她的语气微微一顿,随后轻声道,“但他来了。”

  她的眼神微微亮了几分,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

  那夜,山林间火光冲天,她听见远方的战鼓声响起,紧接着,是铁骑破风的声音。

  胡越人从未想过,会有人在此刻突袭他们的大营。

  她低笑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些许隐隐的骄傲。

  “他们以为西南境的军队自顾不暇,却不知莫大将军以五百精锐,夜袭敌军。”

  她在营帐中的囚牢里听见杀声震天,阿娘紧紧抱着她,她们甚至不敢呼吸。

  等到她再睁开眼时,帐外已是尸横遍野,而莫大将军,立在战火之中。

  她的目光缓缓抬起,落在关宁身上,声音坚定。

  “他是个真正的将军。”

  “我永远记得那天,他策马而来,身披血甲,沉声道‘你们自由了。’”

  屋内一时寂静。

  关宁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久久未言。她能从白思清的语气中听出敬重,也听出了那份难以忘怀的情感。

  白思清垂下眼睫,似乎将所有的情绪都收起,声音轻缓却十分坚定:“所以,我想让真正害死他的人,付出代价。”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关宁。

  关宁望着白思清,眼中带着审视:“按照你的意思,赵家是被冤枉的?”

  白思清轻笑了一下,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

  她端起茶盏,拂去浮沫,语气不紧不慢:“何止是被冤枉,简直就是无中生有。”

  关宁眉头微蹙,她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似是整理思绪。

  她的直觉告诉她,白思清不会无的放矢。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

  她沉声问:“你为何如此笃定?”

  白思清不答,反而缓缓地伸手入袖,指尖轻触到一块沉甸甸的物什。

  她垂下眼睫,似是沉浸在过往的记忆中,手指微微收紧,像是握住了某种见证一切的凭证。

  眼神中浮现出几分怀念的笑意。

  ——那是庆安十三年的秋天。

  她生性顽皮,不喜被束缚,在家待不住,便四处跑。

  那年秋日,她随父亲入京,那时的她生得聪慧伶俐,又早已才名远播,几次在士族文宴上以诗文技艺博得赞誉,遂有“妙笔生花”的美名,喜爱寻古藏文集看阅。

  后来,阿爹去拜访故友,她亦随他同行。

  他的故友,便是赵闲源——赵怀书的父亲。

  赵闲源,那时还是庆安帝最倚重的重臣,性情温润,极有风骨。

  不同于那些威严自持的士族官员,他待人宽和,极少因小事动怒,唯才是用,府中门客甚众。

  “赵家书房极大,四壁书架皆是藏书。”她轻声道,指尖抚着茶盏,像是在抚过旧时光景,“那时赵伯伯让我在他书房注释一卷舶来语时,我无意间碰落了一方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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