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手札_拜笑【完结】(94)

  这一日,关宁奉旨前往户部,与诸司核对账目。

  新任户部郎中主动上前迎接,恭敬行礼,而后神色平静地翻开一册账簿,轻描淡写道:“左拾遗,您要查旧账,臣这里正好有一份。两年前的御用菜园案,赵珉因失察被革职,然而,当年流失的银钱究竟去了何处,朝廷并未彻查到底。如今仔细回看,发现有些去向——倒是十分耐人寻味。”

  关宁垂眸翻阅,目光微微一沉。

  账目清晰可见,每一笔收支去向明了,而当她按户部郎中的指引逐步细查时,便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

  御用菜园案中的亏空银两,绝大部分,竟流向了右相徐勉的私账!

  她手指微顿,抬眸看向户部郎中,目光锐利:“你可知此事若属实,意味着什么?”

  “臣自然知晓。”户部郎中神色未变,反倒微微一笑,“也知左拾遗必会深查。”

  “那你呢?”关宁敛眸,凝视着眼前这名官员,“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此人乃左相李衡一派,当年上位之时,众所周知是左相的门生。

  他若要清查此案,为何不在自己势力尚盛之时揭露,而要等到今日?

  第79章 六部(2)

  去年冬日之后,李衡便如同隐去锋芒一般,对朝堂之争再无明显表态,甚至对右相频繁出手也不曾阻拦,任由。朝堂上下皆在猜测,左相是否在避其宣州之事,毕竟那两位刺史押入大理寺之后,无人知晓后面审出了什么。

  甚至右相一派都在猜测左相是否在等风头过去,给他们致命一击!

  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他的门生要在此时把这些重要的东西给她,来揭露右相?

  陷阱?还是拉拢?

  一个更奇怪的念头从她脑中一闪而过!

  关宁瞬间否认了这个想法,左相辅佐了四任皇帝,为官五十多年,把持朝堂三十多年。

  这样的人,在权利中心待久了,是不会轻易舍弃权利的。

  毕竟尝过权利的滋味,谁又舍得放下。

  户部郎中微微低首,避开她探究的目光,语调淡然:“臣只愿左拾遗以后能在陛下面前,多替恩师美言几句。”

  关宁盯着他,心头涌上一丝莫名的不安。

  这不仅仅是扳倒右相的问题。

  而是李衡……究竟在做什么?

  当夜,户部郎中匆匆回府,旋即入了李衡府邸。

  李衡坐在书房之中,窗外月色清冷,他的身影被烛光拉得很长。

  “都安排好了?”李衡轻声问道。

  户部郎中行礼,神色凄然:“证据已尽数交予左拾遗,想必她查清之后,必会在朝堂之上揭发右相。”

  李衡听闻之后神色不见一丝波澜,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忍不住咬了咬牙,神色复杂地望着眼前的恩师:“您一手布局,耗费多年心血,为何如今……”

  为何如今,却像一个局外人般,任由自己曾经的对手在朝堂之上翻云覆雨?

  为何当初大权在握之时,他不曾主动出手,如今却要借关宁之手来清算右相?

  他不是没有左相一派的私下传言,之前若是被工部尚书听到这个话,他还会跳出来痛骂他们,但是自年后,左相一派愈发沉默。

  前些日子,左相让他把右相在做手脚的证据交出,他便感不对。

  现下的沉默,左相的态度,他终于明白了,左相去意已决。

  沉默片刻,户部郎中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大人……您准备何时离去?”

  李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夜色沉沉,微风拂过庭院,树影婆娑。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待这法子彻底推行下去吧。”

  户部郎中怔住,眸光一颤。

  他听出了话中的深意。

  左相……已经做了决定,若推行下去,这新法左相一派也是出力了。

  左相必然不愿意看到他的落幕会让右相一派独大,他离去之前还在想着朝廷,念着大康。

  户部郎中摸了摸眼角,哽咽了几声。

  李衡站起身,负手走到门边,神色淡淡的,仿佛在欣赏夜色,又仿佛在凝望过去的一生。

  他知道,世人对他的看法复杂至极。

  有些人说他是正臣,有些人说他是权臣。

  他确实正直,毕生所求,是以王道安社稷;他也确实权谋深沉,扶持门生、安插党羽、步步布局,只为使大康的朝政不偏不倚。

  可他终究还是做错了。

  做错了很多事。

  世间并非一人之局,而是千万人的棋盘。

  世间之事,非一人之事,而是千万人之事。

  徐勉此人太过急功近利,心思深沉,他离去之后,徐勉必然会走到今日他这一步。

  他不能让他成为下一个左相。

  而自己,若是再不退,又何时能退?

  他年岁已长,朝堂风云五十余载,他终究累了。

  他想要一个好名声,一个让自己在史书中不至于被后人唾骂的归途。

  所以,他不再与右相争锋,也不再亲手揭发他。

  而是借东风,送清名!

  ***

  夜已深,关宁伏案沉思,她始终想不明白,左相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手?

  李衡素来冷静持重,不可能贸然掀起风浪。

  若他要扳倒右相,可在宣州之事之后便可施行,何须现在把证据给她?亦或者是在右相岌岌可危之时,一招毙命。

  他在忌惮什么?

  还是说,他在谋划什么?

  思索良久,她眸光微动,抽丝剥茧地推敲着京中局势。

  能令左相投鼠忌器的,无非皇帝、右相。

  思及至此,她发现自己忽略了去年押入大理寺的两位刺史。

  前两者,左相对峙多年,素来谨慎周旋,而后者——那两位刺史,自去年被押入大理寺后,竟仿佛人间蒸发,朝中再无人提起过他们的事,也没有任何消息泄露出来。

  关宁忽然意识到,这才是关键。

  大理寺里的人如今由皇帝一手提拔之人掌控,若无旨意,任何消息都不会外泄。

  可若真是因为这二人,左相何以如此畏惧?那必然是他们二人与左相有很大关系!

  她目光一沉,意识到,或许这其中牵涉的事,远比她想象的更大。

  明日赵怀书若来中书省,或许可以问问他。

  次日巳时,赵怀书果然来了。

  他作为司察司的掌印,本不用亲自跑到中书省传令,但从去年开始,他来中书省传令已成常事。

  他站在殿外,他远远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仍旧身着正八品官袍,鬓发整洁,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冷冽的气息。

  这几个月来,他只能在朝会时或偶尔传令时见到她。许多时候,他的目光只能悄悄追随着她的身影,而她或是未曾察觉,或是察觉了却只是淡淡一笑。

  偶尔,她也会回望,朝他微微一笑。

  可从未有像今日这样。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未多言,随手翻开案上的册子,装模作样地翻阅,而后径自起身,缓缓走出殿外。

  赵怀书心中微动,知道她定是有事找自己,便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沉默,穿过回廊,寻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小径,这才停下脚步。

  关宁回身,看着他,目光审视:“赵掌印,去年押入大理寺的两位刺史,后来可审出了什么?”

  赵怀书沉默片刻,显然知晓其中内情,只是,他向来谨慎,断不会轻易吐露这些密事。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为何问这个?”

  关宁目光微沉:“我最近在调查御用菜园案,发现有些事情我须得知晓前因。”

  赵怀书盯着她,眼中情绪晦暗不明。

  他从不愿将这些龌龊之事告诉她,哪怕她已站在风口浪尖,也不该被这些黑暗沾染。

  他知道她的性格,既然她问了,定是已有需求,或者是此事对她有很大帮助。

  他也清楚,若她已经查到此处,而且已经像她开口,便不会善罢甘休。

  而且他不会拒绝她。

  沉默片刻后,他终是开口:“松吴江,并无问题。”

  “可湖州、宣州,每年都会向左相献上不少美意。”

  关宁指尖微微一颤,倏然抬头:“多少?”

  赵怀书的目光深深落在她脸上,轻声道:“黄金几十万,白银近百万。”

  这一瞬间,关宁瞳孔微缩,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这肯定不是所有的,湖州、宣州刺史上任不过数年便有如此之多,那李衡他纵横官场这么多年,且在江南羽翼丰满,整个朝中就有不少从江南升迁上来的。

  如此想来,李衡贪墨肯定远远不止这些!

  即便是户部岁入,也不过区区两千万白银,就这些年来,左相一年竟私下收受如此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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