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宁垂首应命,心中却愈发疑惑。
皇帝竟然既预料了这些,为何不追究左相,也不追究右相,他到底在等什么?
她静静地伏身行礼,缓缓退出宣政殿,眉头微皱,脑海中飞速梳理着种种线索,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
皇帝的态度……太过反常了。
她原本以为皇帝会追问,会震怒,会借此削弱右相的权势,可他竟然……毫无动作?
为何不动?
***
午后的阳光透过宫墙,洒落在蜿蜒的御道上。
关宁行至一处小苑,远远便看见两个小太监正绕着花丛追逐飞舞的蝴蝶。
她脚步微顿,眉头微蹙。
“快,别让它们飞走了!”
“娘娘要的是活的!”
“快点,困住它们!”
两只蝴蝶,一左一右,原本在花丛间自在飞舞,却被两个小太监步步紧逼,逼得只能贴近,翅膀急促地颤抖着,寻求逃脱的缝隙。
可无论它们如何挣扎,四周的空间却越来越狭窄,直至被逼入同一个角落。
关宁驻足,目光微微一凝,看着那对蝴蝶,心神陡然一震。
她的脑海中陡然闪过皇帝方才的神态,她恍然想起皇帝的态度,想起左相在此时交出的证据,想起右相的隐忍不言。
一瞬间,她脑海中的线索竟拼凑完整!
一网打尽!
她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盘算!
他不动徐勉,不是不在意,而是……时机未到!
皇帝之所以不动左相,不动右相,正是因为他要等一个契机——一个让他们无路可退,必须拼死相搏的契机!
他要的,不是一个一个除掉,而是……一网打尽!
关宁瞳孔微缩,心跳微微加快。
左相将证据交给她,并非是要让右相立刻倒台,而是要让她尽快查证,加快新法推行,因为只有等到新法彻底实施,皇帝才有理由整肃朝堂,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按照新规矩行事!
那时候的右相则会被彻底逼入绝境,此时,左相便可以以有功而顺理成章地“乞骸骨”离开朝野。
而右相呢?
他或许察觉到了什么,可他不敢妄动,他只能静观其变。
如今的朝局,就如这对蝴蝶——左相、右相本是各自为政,可在皇帝的步步紧逼之下,他们的退路越来越少,最终必然被逼入死局!
想到这里,关宁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沉了沉。
皇帝的棋,已经下得太深了。
他不急于对付右相,因为他要等右相彻底失势,等到所有旧势力在改革的风暴中一并被卷入。
御用菜园案只是个开端,真正的落幕,必然是在新法推行到最后一步的时候!
那时右相再无退路,良王一派也将彻底崩塌。
届时,左相将顺理成章地“乞骸骨”离去,但他真的能够离去吗?
皇帝要的,不是一场小胜,而是彻底扫清旧朝余孽!
他要的,是在这场改革完成的最后一刻,让所有旧势力全部覆灭,彻底为新法清扫道路!
这一刻,关宁心中所有的疑惑都解开了。
她终于明白,皇帝的谋算何其深远,他根本不是在犹豫,而是在等最合适的时机!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冷然的笑意。
她不得不佩服皇帝的手段——不动声色之间,便已将所有人都纳入棋局之中。
包括她。
关宁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微微收紧,心底已然透彻。
她望着那两个小太监手中的蝴蝶,听见他们兴奋地喊道:“哈哈,终于抓到了!”
她的唇角微微勾起,眸色沉静如水。
她不得不承认,皇帝的谋算,远比她所料的更深一层。
她缓缓转身,衣袖翻飞,大步朝户部方向走去。
既然如此,那她便加快新法推行,让这场权力角逐更快落幕!
第81章 六部(4)
日头西斜,云霞在天边晕染出层层叠叠的绮丽色彩,映得半个京城都沾了温暖的颜色。
微风拂过街巷,将泥土与花草混合的气息送入鼻端,连市井的喧闹都透着几分悠然。
关宁下值回府,走到长街上时,心里还记挂着府中花娘前些日子的抱怨。
那日她路过院中,花娘正在院子里翻弄泥土,与几位妇人叹息,说她费心培育的牡丹幼苗竟没能活下来,尤其是那株“昭华”,她原以为能存活的,哪知终究还是枯了。
你只是,府中用来购花的银钱已经用尽,短期内恐怕难以再添新花苗。
关宁本未放在心上,可花娘接着又说:“大人曾提过一句,说没见过这种牡丹的花开是何模样,我想着,若是能养成,等花开了,就能请大人看看,可惜……”
关宁听着,才恍然想起,自己确曾在一次随意的闲聊中,提过一句未曾见过这种牡丹。
她原本只是无心之语,竟被花娘放在了心里,还细心地想要种出来给她看。
她不是喜欢繁花锦簇之人,平日里也少有这方面的留心,但她明白,院中的花,不单是为了装点景致,更是花娘的一片心意。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不擅长表达情感,可这一刻,她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想,去东市看看。
***
下值之后,她走进东市,想要买些新的幼苗回来,让花娘再试一次。
东市人来人往,茶坊酒肆、小贩商铺鳞次栉比,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声、孩童的笑声交织在一起,熙熙攘攘间透着一派祥和盛景。
关宁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一间生意极好的花铺前,铺子里花香四溢,陈列着各色花卉,顾客络绎不绝。
她环视一圈,正好看到一排排新到的牡丹幼苗,嫩叶青翠,枝干虽细,却生机勃勃,看得出是精心培育的。
目光落在一排刚到的新牡丹幼苗上,尤其是那株“昭华”——叶片青翠,根系健康,显然培育得极为用心。
她走上前去,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枝叶,确认幼苗的根系健康,这才点头满意。
“掌柜的,这牡丹幼苗多少钱?”她开口问道,语调平稳而略带清冷。
话音刚落,她身后不远处的女子停住了脚步。
那女子本是拿着账簿在核对花草,闻声回头,看清关宁时,神色微微一变。
而是在大康朝,能穿这身官袍的女子——唯有一人。
她愣了片刻,随即便放下手中之物,收起方才漫不经心的姿态,欠身一礼:“大人。”
关宁转头,看向眼前之人。
女子身量纤细,衣饰素净,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神色间带着一丝审视,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官袍上,似是惊讶,又似是钦佩。
关宁微微颔首:“掌柜?”
“陆天巧。”女子回道,“此铺的账房。”
关宁不甚在意她的身份,点了点头,便要继续问价。
可陆天巧却没移开视线,眼神复杂又带着几分敬仰。
她为何能一眼认出关宁?
因为大康朝堂上,女子入仕百年都未曾有过了,而她的存在,如惊雷破空,震动了满朝,也震动了整个京城的女子。
她是儿子口中的左拾遗,是这长安城里人们争相议论的话题。
第一次听闻女子入仕是从孟陆口中,那时她便对关宁充满了好奇。
但孟陆却对女子入仕,难免存疑,她当时骂了孟陆一通,告诫他不要以性别去判断能力。
后来可朝堂之上,关宁的政见与言辞却让孟陆逐渐改观,甚至屡次在家中大加赞赏,说她言之有物,远胜许多庸碌之辈,往往言及:左拾遗虽为女子,但大康能有此人,实乃幸事。
陆天巧听得多了,自然对这位女子更加多生出了几分敬佩。
可她未曾想过,竟会在东市的花铺里,真正见到关宁。
她本就对这位女官心生敬意,如今亲眼所见,更觉气度不凡,忍不住开口道:“大人可是要买牡丹?”
关宁点头:“是。”
陆天巧随即上前,将那盆牡丹轻轻挪到一旁,仔细端详了一番,笑道:“大人眼光极好,这批牡丹幼苗是新到的,品种极佳,开出的花色必然富丽雍容。”
关宁见她动作熟练,眼中带着几分审慎,显然对这些花卉颇有了解,便随口道:“陆账房对花卉颇研究啊。”
陆天巧笑道:“略知一二,平日里核对帐篷,也会留心花草。”
“可有什么推荐的牡丹?”关宁看着这满园花色,心情也愉悦了不少。
“昭华好看,但极难养活。但我们家培育了另一种颜色不输昭华且比它更易养活的牡丹——盛唐。”
***
陆天巧将店内的牡丹一一介绍给关宁,二人时不时的随意闲聊几句,气氛轻松随和。
就在这时,铺子外传来一道粗嗓门的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