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取个什么名字?”
不知是不是故意,姜小四俯身贴近了她,柔软的唇从她耳畔抚过,低沉的嗓音自带魅惑,撩动一池春水。
姜逢呆住,只觉得浑身都有小虫子在爬,一股酥麻悄悄攀上她的脊柱,她心跳蓦地加快,指尖的汗珠将笔身打湿,滑得她快要握不稳。
她竭力克制住喉间的颤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道:“就还是半闲书肆呗,好听又好记。”
姜小四似是看出她的无措,在她耳边低低轻笑了声,如魅似惑:“好。”
苍劲的大手微微用力,他手心的薄茧蹭得她全身泛痒,她的手被他带动着笔走龙蛇,很快在纸上勾勒出形状,那字迹力透纸背,气势如虹。
挥毫列锦绣,落纸如云烟。
姜逢想,就是再给她十年,她都写不出这样的字,她手指微微蜷缩,灵活地从姜小四手心里滑了出来。
姜小四察觉到她的退缩,面上有些失落。这些天他明明能感受到姜逢对他也是有感觉的,包括方才的试探她并不是无动于衷,那又为什么要躲着他呢?
“姜姐姐……”
姜小四刚开口就被姜逢急急打断了:“那个,谢谢你啊,我先走了。”
“姜姐姐!”
眼见着她又一次的逃避,姜小四不愿再忍了,他走过去站在姜逢身后:“你明明是喜欢我的,我能感受到,为什么你不愿意承认呢?”
“我没有。”姜逢一时乱了呼吸,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得到片刻清醒。
“你有。”姜小四步步紧逼,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是不是因为我忘了自己是谁,姐姐你怕我是坏人?还是觉得我没有能力给姐姐最好的?”
“如果是前者,我会努力想起来的,倘若我真的不是好人,会给姐姐惹来麻烦,我一定离姐姐远远的,绝不打扰你的生活。若是后者,姐姐你再多给我些时间,我出去找活做工,我有力气能去码头搬货,我也可以做教书先生,等我攒够钱我再来向姐姐提亲,虽然可能赚不了大钱,但我绝对不会委屈姐姐一分一毫。”
“如此,姐姐还要推开我吗?”
姜逢心里也乱得很,她心里在意的并不是这些,她真正在意的却并不能对姜小四开口言明,藏在她肚子里抓心挠肝地难受。
她猛地回头看向姜小四,见他眼角耷拉着像只挨了欺负的大狗,眼睛鼻头都红红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将嫣红的唇咬得失了血色。
姜逢生生咽下了满腹牢骚。
第19章
新的半闲书肆很快开了张,姜逢提前叫人将消息放了出去,段如言特地带了同窗来捧场,再加上其他客人,一时间竟也有了几分拥挤。
姜逢在人群中穿梭,她十分享受这一时刻,独属于她的时刻,这意味着,她终于在京城这块吃人的地方,初初站稳了脚跟。
姜小四站在楼梯上,往下看那道小小的身影忙得不亦乐乎,他勾了勾唇,好吧,那就原谅她那天没给他回答就逃跑了。
姜迎好说歹说把嘴皮子快说破了才把裴再贤从他那狗窝里拽出来。
裴再贤有些羞赧,他已经许久没出现在人多的场合了,他有些局促地往下拽了拽自己的衣衫。
姜迎把他带到姜逢面前,介绍道:“这是裴再贤,你知道的。裴郎,这是我妹妹姜逢。”
不知怎的,虽然这个裴再贤举止间彬彬有礼,但姜逢总觉得他眸光中透出些许冷淡,看着像是对她有意见似的。
姜逢疑惑,也不记得自己得罪过他啊……
她向姜迎投去疑问的眼神,姜迎很显然想起了当初为博裴再贤同情时做的孽,但她能承认吗,不能。
她果断将目光移开,悻悻拉开裴再贤,阻挡住了二人之间诡异的气氛,打着哈哈道:“裴郎我带你去二楼看看,上头可漂亮了,还能透过窗户看到你院儿里呢,你以后想我了就往院儿里一站,我保准能看到。”
姜逢:“……莫名其妙的。”
正嘀咕着,前厅熙熙攘攘进来一伙人,带头的是个美艳妇人,穿着珠光宝气,头上的金钗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刺眼得很。
姜逢看他们一副来势汹汹的模样,怎么也不像来买书的,倒像是来找茬的,难道是同行吗?
“这位夫人来买书吗?”姜逢迎上前笑意盈盈问道。
那夫人环视了一圈,继而将目光放在姜逢身上,一片寂静之中,她倏地抬手狠狠给了姜逢一巴掌。
姜逢猝不及防地被甩了一个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痛感让她一时愣住了,后脑突突突跳个不停,似乎在竭力叫嚣着。
混乱之中,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贴在她滚烫的脸上,姜小四将她护在身后,怒目而视着那个女人:“你找死吗?”
那女人怔愣了一瞬,直直盯着姜小四的脸看了许久,眸光里透着回忆。
姜逢的心慌了一瞬,忙把他拉回到身后挡住女人的视线:“夫人,您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上来打人,我是可以报官的,我自认与你并不相识,也从未得罪过你,你何苦如此呢?”
“从未得罪我?哈哈!”那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地笑话,猩红的唇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刺耳的笑声尖锐又吊诡,“你可知我是谁?你可知你前些天送进牢里的那人是我什么人?”
姜逢明白了,看来这位就是传说中永安侯府的宠妾,贾有德的亲姐姐,等了这么多日,终于沉不住气了。
姜逢浅浅一笑,目光在周遭看客身上流连,继而不慌不忙道:“看来您就是贾有德的姐姐了。”
“没错!”贾千姝阴鸷的眼神死死剜着姜逢,她自己的弟弟是什么德行她再清楚不过,可即便这样,也不需要一个丫头片子来自诩正义要她弟弟的命。
”贾姐姐,您若是想要为您弟弟报仇,那您真是找错人了,贾有德强抢民女恶事做尽,要收他的,是天道,您要报仇,该去找天道。”
“就是啊,贾有德那种人死不足惜,更何况这案子是县老爷判的,你要说理找他啊,为难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人群中有人帮腔,继而引起了更多声音。
“你还真好意思来找人家,要是我家有这样一个丢脸的弟弟,我早躲家里不出来了,真是羞也羞死了。”
“哈哈哈哈此言差矣,她弟弟都这样了,她能是什么好东西,自然是一丘之貉,怎么会知道什么礼义廉耻呢?”
“……”
“住口!”贾千姝厉声嘶吼,精致的妆容这时显得假面,在她脸上摇摇欲坠,像即将掉落的面具。
“你在这儿跟我巧言令色什么呢?”她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扎向姜逢,“我夫君可是堂堂永安侯爷,你害死他的小舅子,你以为他就会放过你吗?识相的,就让那个该死的县令放人,否则,下次来的就不只是我了。”
“既如此,那姨娘就让侯爷亲自来找我吧。”姜逢有意加重了“姨娘”二字,“我倒是很想知道,我大承哪条律法规定了杀人可以不偿命?便是天子犯法都与庶民同罪,怎么,姨娘的弟弟身份尊贵,竟还要高过天子去?”
姜小四在身后道:“这位姨娘既然如此不服县太爷的判决,那便去敲鸣冤鼓吧,鸣冤鼓一响,便可重新彻查此案。只是……不知姨娘有没有可以证明贾有德无辜的证据呢,若是又敲了鼓又拿不出证据,那可是会牵连家人的,届时,老侯爷还会不会保您呢?”
他语气里暗含威胁,阴沉着脸像是掌人生死的活阎王,哪怕姜逢只是背对着他,也十成十地感受到了身后快要凝结成冰的气氛。
“你……”贾千姝正想说什么,脑海中却一闪而过一张熟悉的脸,但无论如何也抓不住,她只觉得姜小四眼熟,却实在想不起来究竟在哪儿见过他。
“行了你,别说话。”
姜逢皱着眉让姜小四闭嘴,这里人多眼杂,万一惹来是非就不好了。
“这位姨娘,左右贾有德还得到秋后才能问斩,您有大把的时间去找证据,何故在我这儿浪费时间呢?”
姜逢话里起了赶人的意思,贾千姝这会儿不至于蠢到贸然对她动手,不然她也不会在凶险万分的后宅鼎立十余年。
“请吧。”
她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盯着这么多人的目光,贾千姝就是再不情愿,也不好在此刻发作,反正她今日就是听闻姜逢新铺子开张,想来给她找不痛快罢了,有的是她跪下来求她的时候,不急于这一时。
贾千姝想到这,畅快地哼笑了声,高高昂着头走了。
“今日惊扰到各位,真是不好意思了,这样,今日全场书册均半价,算作我给各位赔罪,如何?”
“好!”
人群瞬间热闹起来,皆称赞姜逢大方,一时间又是一派欢欣气象。
“姜姐姐,你没事吧?”
姜小四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