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来_有山不青【完结】(24)

  总算清净了些,姜迎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有些忧心地看了眼姜逢的方向,不知怎的,总觉得她的状态不对。

  不出姜迎所料,当夜姜逢便烧起了高热,嘴里一直迷迷糊糊说着胡话,她本来就不是什么身体强壮的人,惊心忧惧之下又受了这一番折腾,便再也强撑不住了。

  夏绿撕了块衣角,用凉茶沾湿放在姜逢滚烫的额头上给她降温,牢狱之中就是连凉茶都得省着用。

  姜逢烧得嗓子眼儿都在冒烟,混着沙砾的血水在她喉间滚动,痛得她说不出话来。昏沉间,一片冰凉贴在她的额头上,她像久在沙漠里濒死之人一般拼命汲取这点儿希望,不自觉地伸手去够。

  那道颀长的白色身影一直在她眼前晃,晃得她眼花,姜逢有些厌烦,挥手想要打散那道身影,身影消散的瞬间,她醒了。

  没有他,没有荷花酥,暮色之下唯余冰凉。

  姜迎她们已睡熟了,牢房内静悄悄地只剩清浅的呼吸声,姜逢拿下额头上的残缺布料,怔怔抱着膝抬头看向头顶那扇小得可怜的天窗。

  半晌,她嗤笑,真是世态炎凉,就连月光也如此吝啬,不舍得将余辉分给她一点。

  姜逢眼睁睁看着月光一点一点沉下去,而后太阳升起,新的一天来到了。

  付凝玉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场景,她走过去,搂着她肩道:“别担心了,不是说他是顺阳王吗?连凶险万分的战场上他都能平安归来,这点儿小事算什么。”

  “不一样。”姜逢轻声开口,嗓子像被烟火熏过一般沙哑,“在战场上,敌人就在眼前,他只需要向前冲,无需顾及后背,可在京城,多的是看不见的敌人,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多的是比魏军阴险毒辣,他若是死在自己人手上,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我都不知,他戎马半生,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个国家早就烂透了,外头看依旧锦绣繁华,可内里早被蚁虫腐蚀彻底,他死守着这样的国家有什么意思呢?”

  姜逢琥珀色的瞳孔定定看着付凝玉,里头似有火焰在燃烧:“他要求生,那就只有一条路。”

  第22章

  姜逢眸中疯狂之色再也藏不住,付凝玉被彻底震住,支支吾吾着说不出一句整话来:“你……你疯了?”

  “我没有疯!你还看不出来吗,还要骗自己吗?裴再贤科举中第,却因背后无人撑腰轻而易举被人顶替了名额,至今无处申冤。段如言文采斐然,却明里暗里被书院先生打压,为什么?因为他门第低下,所有人都可以踩他一脚,长此以往下去,寒门不会再出贵子了,朝中也不会有真心为百姓做事之人。”

  “外头到处都是流民,每日愈多,你可曾看见官府有什么措施?就是连个栖身之所都不舍得给他们,顶多每日一碗薄粥吊着命罢了。没人把他们的命当做命,来日我们的命也不会被当做命,今日的他们就是来日的我们。”

  “如今权贵当道皇权旁落,大承早就不是当初的大承了,当今圣上并无治国之能,他如今的权力不过是仰仗着权贵施舍,徐来在外拼命征战以此掣肘内廷,朝中那些人至今没有动作不过是还忌惮着徐来,可偏偏圣上如此蠢笨,竟会认为徐来是觊觎他的皇位,他难道没想过一旦徐来落马,下一个被开刀的就是他自己!”

  “与其如此被动,不如主动出击,也好过被他人牵制处处受阻,若天地不仁,那便更要为自己踏出一条路来!”

  “我只怕……怕徐来心软,怕他还对他那个窝囊兄长有所期待……”

  “可是……”付凝玉惊惧道,“咱们都只是平头老百姓,这些事是他们徐家该处理的,你不该卷进去啊。”

  “我支持你。”

  一道冷静的声音传来,姜逢与付凝玉皆转头去看。

  姜迎醒了已经有一会儿了,自然也将她们的话听了个一分不差:“裴郎当年名额被替申冤无门,他的无助愤怒我全看在眼里,他如今已非健全之人,怕是入不得仕了。可这天下,多的是裴郎那样的学子,若十年苦读比不得那些黄白之物,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不仅要为裴郎申冤,更要为天下所有遭受不公之人申冤。”

  姜逢勉强笑了下,眉间的担心却不减丝毫:“只求徐来不要被找到,那大承还得以一息尚存。”

  牢房外忽地铁链哐当,狱卒站在门外面无表情:“你们可以走了。”

  “什么情况?”

  姜逢轻声问道。

  姜迎也不知道,她们皆从彼此眼神里看出了疑惑,姜竭一行人倒是欢天喜地,抱着姜蔚庆幸劫后余生。

  姜逢在夏绿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了府衙,外头裴再贤早早地等着,见人出来,忙迎了上来。

  “阿迎,你没事吧?”

  姜迎摇了摇头:“我没事,不过怎么突然把我们给放了?”

  “这……兴许是如言托了关系吧?”裴再贤猜测,“他与翰林院待诏严楼是好友,方才他说去求严公子帮忙,许是严公子出手相助吧?”

  “怎么可能?”姜逢问道,“严楼不过一个小小待诏,怎么可能保得下这么大的案子?更何况此案还是由永安侯亲自审理。”

  “那我就不知道了。”裴再贤也不清楚其中缘由,忽地又想起了什么,道,“哦,方才有两名路过的官差,我无意间听到他们说,好像是犯人抓着了。”

  “什么?!”姜逢大惊,想也不想就往府衙跑,姜迎刚想拽住她,指尖却与她的衣袖错身而过。

  一定是姜小四回来了,他为什么要自投罗网,他明明失忆了,怎么会……

  姜逢脚下一软,身体失控,重重摔在地上,姜迎与付凝玉连忙将人扶起来,“没事吧?有没有摔着?”

  手心火辣辣的痛楚刺激着她,姜逢眼神空洞,世界在她眼中轰然坍塌,只剩一片荒芜,她的灵魂被抽离,只剩下一具空壳。

  “天哪,手出血了,咱们先回去把手处理一下好吗?”

  姜迎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心疼地托着她的手。

  姜逢知道如今闯进去无济于事,她狠掐自己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大口大口吞食着新鲜空气,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她不会晕过去。

  “走,我得回去好好想想。”

  她艰难地吐出这句话,撑在姜迎肩上任她拖走。

  姜逢手心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可心口上的洞却越来越大,鲜血仿佛漏之不尽,一滴一滴往下落着。

  她拖出床底下的木箱,目光定定地看着,良久,她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趁着没人注意抱着剑出了门。

  方才她恍惚之中听见裴再贤说严楼如今官任翰林院待诏,虽然官职不高,但大小是个官,起码比她有话语权。

  “麻烦您去通报一下,就说姜府二小姐来寻六公子。”

  姜逢给严府门前小厮手里塞了块碎银,那小厮便很痛快地替她跑了一趟腿。

  她先前不是没看出来严楼对她有意,那时她并不放在眼里,也没时间去想,可如今,既然有现成的人脉,那为什么不物尽其用呢。

  严楼出来得很快,许是听到姜逢找他,连鞋履都未曾穿齐整便匆匆赶了出来,“姜妹妹,你出来了?我一大清早就去过府衙了,本想保你出来,可此案由永安侯亲自审理,我实在是插不进手……对了,你没受伤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盯着严楼关切的目光,姜逢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不该利用他一颗真挚的心,但她实在是别无他法了。

  姜逢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我没受什么伤。今日冒昧前来,是想求严公子帮我一个忙。”

  “自然,你尽管说。”

  “我要去诏狱,姜小四被关在大理寺诏狱,我必须去见他。”

  “可是……”严楼显然有些为难,“我毕竟只是个待诏,在大理寺也没有相熟之人,恐怕……”

  姜逢知道此事算为难他,但……

  她猛地抽出怀中剑匣,“唰”地一声宝剑出鞘,冷硬的寒光泛在姜逢脸上,她举起剑抵在自己脖子上。

  严楼吓了一跳,伸出手就要去夺,姜逢后退一步,将刀刃抵得更深,严楼不敢动了。

  “姜妹妹,你何至于此?那个徐来是通敌的叛徒,他不值得你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姜逢手上力道不减,面上表情也不见松动:“这些我都明白,我只要一炷香的时间,我姜逢会记得你的恩情,来日你便是要我当牛做马我也愿意。”

  严楼的手缓缓垂落,半晌,他道,“好吧,我尽力一试,但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姜小四,也就是徐来,此刻,他满身狼狈被关在诏狱里,那日他虽然离开了知春苑,但并没有走远,一直在知春苑附近徘徊,得知姜逢被抓起来时,他慌忙跑了回来,路上磕到了头,丢失的记忆这才找了回来。

  他此前虽然隐隐约约有些记忆,却知晓得并不真切,一朝磕了头,方知姜逢这些时日以来的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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