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姜逢拼命摇头,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她梦中属于姜迎的婚礼不应该是带着血色挤在一间逼仄的小屋子里完成的,她要穿着最美的嫁衣,笑着嫁给她最爱的男人,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别哭。”姜迎笑着抹去姜逢的泪,她一生中很少有这样温柔的时刻,“给我盖上红盖头吧。”
付凝玉哭着将放在桌上的红盖头递给她,姜迎看了一眼,柔柔笑道,“这样,也算你送姐姐出嫁了。”
姜逢颤抖着接过红盖头,盖头落下,她再也看不清姜迎的脸。
“姐……”
她再也听不到了。
蒋其文得知此噩耗,匆匆赶来将姜迎带走,甚至没来得及分个眼神给姜逢。
姜逢还没从姜迎离开的事实里缓过神来,一整天都是浑浑噩噩的,付凝玉不放心她,索性也留在书肆里陪着。
她直到深夜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她怎么死的。”
付凝玉一顿,两根指头无意识地捻在一起,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她。
“说。”
“是朝廷的人。”付凝玉开口,“你的邸报在京城中影响太大,那边坐不住了,就……昨天傍晚我出门买菜去了,托姜迎帮我看会儿店,就是那会儿出了事,姜迎知道他们是来找你的,就骗了他们,说她就是姜逢,所以他们就……”
不需要继续说了,姜逢已经听不下去了,她要怎么接受,她的姐姐为了她被人害死,她要怎么接受,是她害死了自己的姐姐。
这样残忍的事实,要她怎么接受,她现在甚至不敢面对裴再贤。
姜迎葬礼那天下了小雨,淅淅沥沥地落不干净,湿泞的泥土盖在棺木上,显得有些脏。
毫无预兆的,蒋其文忽地扑上来发了疯般打她,这些天的怨气尽数发泄在她身上,姜逢一动也不动,如行尸走肉般任她发泄。
“你就是个扫把星!”她散乱着头发,一向整齐的外衫这会儿松松垮在肩头,凌乱不堪,“死的怎么不是你,你去死,你去死啊!你把我的女儿还回来!”
拳头雨点般落在姜逢身上,她不躲不闪,企图以这样的方式减轻自己心里的负罪感。
不知过了多久,蒋其文泄了力瘫倒在地上,一众丫鬟连忙上前将她扶起,姜逢身上的痛意转变为麻木,世界在她眼中静止,她甚至感受不到外界的一切,姜竭和蒋其文谴责怨恨的目光似乎对她也毫无作用了,天旋地转间,她蓦地倒了下去。
她醒来时已经是深夜,刚醒眼前还一片朦胧视物不大分明,只能依稀看见付凝玉坐在她床边低着头不知在做什么。
付凝玉坐在床头心疼地抹眼泪,不过短短几天就遭此巨变,不说姜逢,就连她也差点缓不过来。
身后似有动静,她连忙起身察看,见姜逢已经醒了,双目空洞地望着窗外,她轻声询问:“要不要吃点东西?你好几天没吃饭了,喝点粥吧?”
姜逢不理她,自顾看着窗外,付凝玉知道她现在没什么吃东西的心思,索性也坐在一旁陪着她。
良久,姜逢忽地开口,“我确实是个扫把星吧。”
付凝玉一僵,正欲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就听姜逢继续道:“如果我不回来,姜迎就不会死,如果我不救徐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你会不救他吗?”付凝玉了然地笑了下。
姜逢不说话了,她想,就算知道结果,她也还是会救徐来的,她的良心没办法让她看着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在她面前逝去而她什么都不做。
人总是时常痛恨自己的心软又总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姜迎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振作起来吧,去做你该做的事,别想这么多。”
姜逢别过头去闭了闭眼,连日来的大悲大恸将她折磨得精神气大不如前,即便只是躺在床上也觉得有些气短,付凝玉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去给你拿些吃的。”
不大一会儿,付凝玉空着手又上来了,她面色有些古怪,看着姜逢道:“你姨娘来了,她说来看看你,还带了个……”
没等付凝玉说完,孟絮便自顾上了楼来,见姜逢躺在床上一脸死灰,她面上泛起些心疼,却又极快地被掩去了,她对付凝玉道,“麻烦你先出去吧,我们母女想说些体己话。”
付凝玉点点头,径自下了楼。
“逢儿,何必呢?何必要掺和进帝王家的事呢,你瞧瞧,你姐姐为了你死了,你叫姨娘往后如何在主母手下讨生活呢。”
姜逢嘴角划过一抹讽刺的笑,沙哑着嗓音道,“若是无事,你就走吧。”
孟絮捏了捏手心,犹豫半晌还是道,“你想见的人,我给你带来了。”
第46章
姜逢眉间猛地绽开,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孟絮似是无可奈何,往旁边看了一眼,姜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边一个身影赫然背对她而立,月光洒在他劲瘦的背影上,莫名有些寂寥。
男人转过身来,面上有些严峻,约摸四十多岁的年纪,眉间的沟壑已很深了,但依稀可见往日的傲人风采。
他双眸紧盯着姜逢,有些动容地滚了滚喉头,脚步犹疑地上前,“逢儿……”
姜逢在孟絮的搀扶下半坐起来倚靠在床头,孟絮有些冷淡地说,“你们聊吧,我先走了。”
她头也不抬地离开,经过男人身边时没有一丝停顿,男人似乎想伸手挽留,不知为何,手兀自停在半空中,终是没有上前。
他收回手,注意到姜逢的目光,有些局促地搓了搓双手,笑道:“听你母亲说,你想见我,逢儿,你知道我是你父王了?”
“嗯。”姜逢点头,很痛快地承认。
“那……”他肉眼可见地欣喜,伸手想来碰姜逢的手,姜逢猛地抽回手,他见状又有些小心翼翼,“你可是愿意认我了?”
“是。”她认真打量面前这个称之为她父亲的男人,多可笑,若不是有求于他,她怕是这辈子都不会想面对这个事实。
“你膝下无子,人到了年纪就渴望儿女绕膝承欢膝下,你在这世上只我一个血脉,想必也不会让我出事吧?”
“自然。”他急急上前几步看着姜逢,“逢儿,你可是遇着了什么事,可是受欺负了?你告诉父王,父王这就为你出气去!”
姜逢目光深深地看着他,半晌,她道,“若那人是当今圣上呢?”
“什么?”赵覃风愣住,似是不敢相信,“怎么会?”
圣上派人刺杀她是秘密进行的,想来他也没蠢到大肆宣扬,赵覃风不知道很正常,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一个末等商人的女儿,怎么会平白引起圣上的注意。
姜逢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赵覃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有些结巴道,“这么说,他们说的徐来身边的女人就是你?”
姜逢点头:“是我。”
“逢儿,你……”他痛心疾首地看着姜逢,“你糊涂啊,那徐来是个叛国贼,你怎么可以……咱们还有转圜的余地,既然在圣上眼里你已经死了,那咱们就索性不要这个身份了,为父会为你处理好一切,往后咱们再也不要管这些事,安安稳稳过你自己的生活,好吗?”
“不。”姜逢拒绝,“我不是为了保我自己的命才决定认你,我是想让你救徐来。”
“我?”赵覃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没忍住笑出了声,“逢儿,你知不知道我和那个徐来是政敌,父王一直都看不惯他,行事激进莽撞,一个王爷常年镇守边关手中实权甚至大过了圣上去,我本就担心他哪一天会突然谋反,你看看,这不就来了?父王怎么去救一个叛国贼啊?”
“看不惯那就把他看惯!”姜逢急急吼了声,又扯着嗓子咳嗽,撕心裂肺快要把肺咳出来,“因为他不仅是你的政敌,往后还会是你的女婿。”
“你……逢儿,你怎么能?”
“所以。”姜逢看着他,眼中是分毫不让的决绝,“你真的要让他死吗?你真的相信他是叛国贼吗?”
“铁证如山难道还不够吗?”他走过来坐在姜逢床边,语重心长劝道,“逢儿,你不了解很正常,可为父身为官场中人,这些事自然知道得比你一个小姑娘多,他通敌的信件现在还放在圣上桌案上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谁能污蔑了他去?”
“仅凭区区一封信你们就把他打成叛国贼了吗,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那是他写的?”
“还需要证据吗,那信上的字迹与徐来的字迹一模一样,不是他还能是谁!”
一模一样的字迹……
姜逢脑中忽地闪过那天奚穆说的话,他说他的字就是徐来教的,她看过奚穆写的字,确实和徐来的一模一样,看来夏均让所言非虚,她确实该多提防着些。
她知道现在赵覃风固执己见,很难让他立刻改变对徐来的看法,但凡事总要一试,“你知道吗,这几月我随徐来走过了许多地方,看过了无数风景,见过了我以前从来不会见过的,我想我应该感谢他,如果不是他,我到现在还只会是个坐井观天的青蛙,困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沾沾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