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是拿属下王国宝开刀,杀他以平民愤,将先前种种全部推到王国宝的头上。】
【其二,就是派遣出一名说客,质问王恭,他到底想要走到哪一步。】
【起兵逼杀奸臣王国宝,他王恭还可以算是个纯正的忠臣,是先帝倚重的外戚,可若是他带兵攻入建康城中,杀死了摄政的皇叔,以他手握的军权,会有无数人在他的后面挑唆,让他走上一条不臣之路。】
【或者,就算他没有这样的想法,他攻破建康的行为,就已是如山铁证。】
【有人就问了,这种话王恭也会听吗?】
【答案是,会的。因为王恭起兵的队伍里,人心也是不齐的,总会有人更愿意看到皇叔掌权,而不是王恭成为新的权臣。】
他们希望看到的,是一种朝野内外的平衡,而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彻底变成某一方的胜利。
【事实证明,这个判断一点也没错。】
【王恭自己就拿不定主意,在他军中还有劝说他退兵的人,最后的结果,是王恭见证了司马道子杀死王国宝后班师而走,并未进入建康城半步,只在城下,对着傻子皇帝行了一个忠臣的礼节。】
【这个滑稽的画面里,还有两个很重要的人——】
【那个给司马道子提建议的人,叫做庾楷,出自鄢陵庾氏。】
【而那个劝说王恭退兵的人,叫做王珣,出自琅琊王氏。】
王珣脸色大变:“……!!!”
他怎麽也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会是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了天幕之上。
就算……就算这好像真是他做得出来的事情。
天幕的声音里满是讥诮。
【多荒唐的一幕!明明从兵力到立场都占据优势,只需要一鼓作气就能击破敌军,却在最后只差一步的时候,满足于“杀了一个奸臣”的结果,施施然退去!】
【来的时候浩浩荡荡,好像能直接吞没建康城,改换青天,走的时候还是浩浩荡荡,却只留下了一个不知所谓的忠臣之名!】
是啊,太荒唐了。
真的太荒唐了!
王神爱凝固住的笑容已彻底化作了眉眼间的冷色。
天幕之上的旌旗映衬着斜阳,都没能融化她眼中的坚冰。
但好像,她其实更想笑的。
比如张贵人当日癫狂的笑声,就最适合此刻,笑这场开始得轰轰烈烈、结束得如同一个笑话的战斗。
多可笑啊……
王神爱死死地咬着后槽牙,生怕自己骂出声来。
她比任何人都更能共情那个步步求生的“永安大帝”,所以她也比任何人都痛心。
天幕上的她苦心孤诣,希望一举拔除两个祸患,竟然得到这样的结果!
【王恭撤走了。】
……
【没人知道,当永安站在城楼上,看到那支军队来了又走,最终还是留着司马道子把持朝政、继续祸乱民生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
【作为一个后来亲自体察百姓疾苦的皇帝,一个真将永安二字在收复山河后落实到民间的皇帝,那个时候应该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从接下来发生的种种看,有一个结论再清楚不过:】
【永安对世家,彻底失望了。】
……
她对世家,或许原本还有一线的希望,有着一点幼稚的固有印象,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目睹王恭撤兵,一个声音也越来越清楚地响起在了她的脑海里。
要救自己,要救这个世道,权力绝不能从世家手中得来,更不能相信他们的良心。
还有一件事。
终有一日,她也绝不会放过这些人!
第12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对世家彻底失望了……”王珣口中自语,神色中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他已经理解,琅琊王氏后来的灭族之祸,其中有一部分,到底从何而来。
若是没有世家的劝说与制衡,王恭在有人做内应的情况下,势必能攻入建康,将司马道子从掌权的位置上踢下来。就算皇帝还是个傻子,群臣一心,永安又有心报国,总比所谓的“内外制衡”好得多。
可现在呢?
当王恭退兵之后,司马道子也能有余力收拾那些“内应”,永安作为幕后黑手,势必要面对天大的麻烦。
是世家将他逼迫至此!
他将来得势掌权,怎能不报复回去。
司马道子得了车裂的结局,王珣又会如何?
眼见王神爱看向了他,王珣连忙辩解:“天幕上的情形说得简略,或许还另有隐情。”
王神爱努力克制住了自己唇边的一颤,低声道:“族叔,这话您不该跟我解释,该跟朝臣还有百姓解释。”
隐情?他有什么隐情!若是按照天幕所说,他当时都不在建康,是在王恭的军中……
若非她此刻还需隐藏身份,是真想掰开王珣的脑子看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想想先前她召集了北府军,也没从琅琊王氏那里得到军粮支持,又好像完全能理解这些人的想法。
世家的傲慢啊。
只有巴掌甩到了脸上,刀扎在了身上,才会感觉到疼痛。
就像现在,先前王珣还因诛杀司马道子,在众人面前挺着胸膛,现在却是半垂着头,只抬起一双眼睛,快速打量了一圈周围,不出意外地对上了几张欲言又止的脸,而后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又瞧向了眼前。
他挤出了一句话:“太子妃聪慧,可有办法凭借天幕所说,找出那位永安大帝?”
“……族叔。”王神爱轻叹一声,提醒道,“恕我直言,现在谁都可以去干这个杀人灭口的事情,唯独你不行。您没听天幕说吗?永安大帝亲自体察百姓疾苦,真将永安二字落实到民间,虽还没说到她到底做了些什么,但在外头,怕是已有些声望了。”
百姓比朝臣更觉天幕是神迹,这是不争的事实。
王珣却是被天幕盖章了,一度站在永安的对立面。
若是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查找永安下落,旁人是会觉得,他如今知错能改,打算向对方表态以示忠心,还是会觉得,他恼羞成怒,意欲杀人泄愤呢?
还是后者的可能更大吧。
琅琊王氏要名声清白,就绝不会允许王珣做出这样的事来。
王珣想跳脚:“谁说我是要灭口的?我只是,想先知道是何人,方能对症下药……”
倘若此人已因天幕的缘故逃出了建康,趁势而起,再不能轻易消灭,他也只能先为自己多找些保命的筹码了。
再说了,天幕上的永安大帝还未除掉司马道子,只暂时解除了一个麻烦,天幕之下,司马道子父子却已伏诛,其中有他一份功劳。那位永安大帝若是个胸襟开阔之人,也不该将未发生的事情怪责在他的头上。
且慢!说到保命……
他用只有他和王神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您先前向太后建议,为防天幕有变,太子暂不登基,也是为了防止,二皇子才是那位天命帝王。但如今,天幕始终不曾透露出永安大帝的身份,反而说了些对我们不利的话,可否……改一改策略?”
王神爱若有所思,已猜到了王珣的意思,却还是问道:“族叔此话何解?”
王珣道:“让太子尽快登基,放出消息招揽贤才!”
他语气急促,任谁都能听得出迫切:“永安并未起势,司马氏仍是正统,他若不想发起叛乱,大可以入朝为臣。太子痴傻,您有急智,不如临朝摄政,借机聚拢兵权,以庇护王氏上下。”
现在兵权是因太后懿旨,才暂时落到太子妃的手里,还是不够安全,倒不如再进一步。
让王神爱做这个皇后,还是实权皇后!
王神爱当即摇头:“这算盘打得太响了,建康朝堂上的不是蠢人,怎麽会看不出,族叔推动此事为的是什么?”
若不是她已知道,自己就是那位永安大帝,都要为自己叫屈。
从太子妃变成皇后,在将来有人改朝换代的时候,危险系数何止翻倍。
他是为了保命,完全没给她留后路啊。
“可此事是能争取的。”王珣咬牙回道。“他们是晋朝的臣子!”
何况,放眼朝堂,自九品中正制实行后,世家与黔首的差距越拉越大,再经由衣冠南渡,能站在朝堂上、站到天子面前的,有几个不是世家出身?
永安对世家的失望,难道只是对王氏吗?不是的,他们一个也别想逃掉。
他没有任何一刻要比现在庆幸,王神爱的身上还有晋朝皇室血脉,这让她代行天子权柄之事,远没有那麽困难。
人人都有自己的算盘,他只是要将其摊牌得更早一些,又有什么错。
王神爱的指尖缓缓离开了被戳疼的掌心,明明对于王珣此刻的“知情识趣”很是满意,还是犹豫道:“……让我再想想吧。”
王珣真想问一句,她先前决断分明,无论是请来二皇子,还是意图诛杀司马道子,都比旁人反应得更快,为何偏要在此事上拖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