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他这种只能骗骗自己的鬼神伎俩,当然起不了任何的效果!还让孙泰高呼了一句天命在我,便带着自己的信众攻破了城关,把王凝之和他的四个儿子一并宰了,死得那叫一个草率。】
建康皇城之中。
王珣表情呆滞地朝着天幕上看去,只希望自己并没有听到这样的一段话。但他并没有耳背,将那一番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凝之他到底在干什么!
琅琊王氏的名声,本就在先前遭到了一记重创,眼下又是危机临头,结果将视角切到吴会之地,王凝之此人又拿出了这样的表现。
信仰宗教也不算是什么大问题,士人之中和王凝之一般信仰天师道的,也并不是没有,但何曾有人像是王凝之一般,干出这等荒诞不经的事情!
鬼兵守城,好一个鬼兵守城!
他真是死也死得应当。哦……他不仅是自己死了,还连累死了自己的几个儿子,真是个好父亲。
“听闻早年间谢夫人对王内史有一句评价,说是本家之中,长辈有谢无奕、谢安石,兄弟中有谢长度、谢幼度,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这等废物,属实是所嫁非人。原本以为还只是句笑谈,想不到……”
想不到原是真的。
“你也不必在这时候挖苦讥笑!”王珣转头怒道,“你又好到哪里去?”
那位年约三十的将领抱臂站在一角。
作为司马氏的宗亲,司马道子的谘议参军,司马尚之刚刚被调回建康,就已被严格监管了起来,以防生变。
但因他和司马元显的情况不同,又确有领兵才能,并未连带被杀。
此刻也正有了出言讽刺王珣的机会。
司马尚之耸了耸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
【王谢两家地位斐然,但到了王朝末路之时,好像所有的钟灵毓秀之气都集中到了女子身上。在孙泰攻破会稽之时,相比于王凝之的滑稽可笑,谢道韫无疑是撑起了最后的门庭。】
【孙泰破城,听闻贼兵已至,谢道韫举措自若,抽刀出门,杀死了数名贼寇方才被擒。就算被押解到了孙泰面前,也依然不显失态,怀抱外孙怒斥贼兵——事涉王门,何关他族?若要滥杀无辜,那就先杀了她。】
【孙泰与孙恩都被谢道韫的表现所折服,将她和外孙一并送走,未曾加害……】
王珣刚听到这里,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道轻声问询:“以族叔看来,若是令谢夫人取代王凝之的位置,会稽可能守住?”
“……”这话王珣答不上来。
他也觉得,王神爱的称呼有些诡异。她瞧不上王凝之的表现,对自己的亲伯父,也直呼其名,而对谢道韫,明明可以称呼为伯母拉近关系,竟只用了一个“谢夫人”的称呼。
王珣犹豫了片刻,答道:“谢令姜有诗才、擅书法、有气节,但未曾涉足政事,且年事已高,应当无法担负守城之职。”
王神爱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嘴,“可若真如天幕中所说,王谢余晖,应在了女子身上,总不能再令谢夫人屈居东南,为家中琐事所困。”
王凝之的可笑,总不是只表现在敌军攻城这等要害关头吧?想必平日里,也不见多少拿得出手的政绩。
天幕都已说到了这个地步,还要让他继续拖累谢道韫吗?
这次王珣回答得倒很快:“我即刻去信,让人将谢夫人请入朝中,协助于你!”
第16章 好一个忠臣良将啊
“那就有劳族叔了。”
王珣刚才说的,倒还像句人话。
王神爱“诚恳”地道谢了一声,又已将目光转回了天幕。
在这天幕短暂的过场里,她还来不及去想,等到谢道韫真如王珣所说来到建康后,该当如何一并应对眼前的危局。
总之,先将人捞到自己麾下总没错。
天幕一出,局面注定再不能按照原本的轨迹发展,她也不能完全依赖于自己的历史知识,只能尽可能地抓住一切助力,收拢可能投诚的人才。
还必须在天幕有指向于她的迹象前,便先将其他人的注意力引开。
而现在,虽然暂时达成了一个目标,她还有更多需要关注的东西。
她相信,另一个自己让人前往钱塘,绝不只是为了提前逼反孙泰而已。
若要在东南占据民心、揭竿而起,光靠着孙泰这草率的表现,远远不够。
那未经驯化的天师道,也暂时用不得!
果然,她随即就听天幕说道,在孙泰等人在会稽和钱塘都站稳脚跟、准备向下一处进发的同时,姜定也用从支妙音那里获得的钱财,加上她自己带来的财货,买下了一间寺院,用于收容兵匪交战之中的流民。
官兵忙着剿匪,孙泰忙着叛乱,压根没人有多余的工夫管到这里,竟是在半月间聚集起了大几百人,有了暂时将兵灾阻挡在外的资本。
与此同时,建康这头也有了异动。
【彼时的司马道子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劝退王恭又已让他耗费了不少心力,骤然听闻东南叛乱的消息,便再度失去了方寸。】
【永安大帝抓住了这个时机,对他给出了数条建议。】
“司马道子先前不是还想杀人吗?怎麽现在还敢听他说的话?”朝臣之中有人出声问道。
王神爱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这些人又不知道,永安大帝的真实身份就是皇后。
经由她带着皇帝一并上吊找死的那一出,天幕剧情里的司马道子当然不敢再动手,以防被人抓住把柄,这才给了王神爱再度开口的机会。
但若永安是个另外身份的人,司马道子大权在握,劝退王恭之后还没能抓住支妙音,就应该转头宰了永安,用“他”给自己儿子殉葬。
说不定这还是司马元显死前的愿望呢。
而不是……
“许是病急乱投医了吧,司马道子若真有本事应对大局,先前也不会重用王国宝、赵牙这些人。”王神爱语气淡淡。
王珣恍然:“是这个道理。”
像是在呼应着王神爱的话,天幕中的女声继续说道:
【这数条建议,被司马道子视为救命稻草,拿来和自己的属官讨论,竟是采取了大半。】
天幕之下的众人面色古怪了一阵,只觉这位永安大帝的周旋功夫当真了得。
可往后听下去,他们又不得不承认,换了是他们在司马道子的位置上,表现也不会比他好多少。
【比如说,让人给王珣送个礼,请他做个说客,劝说王恭率领兵马南下平叛,让这两方彼此消耗兵力。王恭仍被忠君的名声所困,必定不会拒绝。】
王珣:“……”
【但为了防止王恭吞并了起义军后兵马过盛,反过来再度威逼建康,还请再做两件事。】
【一件,是以庾楷为后军,负责在后方督辖,如有异变,可以尽快来报。】
【一件,是给王恭军中司马暗中送去一份拉拢的信。】
【这位因讨伐司马道子才被破格启用的将领,就是彼时还未转投永安的刘牢之。】
【永安打听到,王恭看似兵马强盛,自己带兵的能力却并不太强,当日兵临城下,有一军的军容格外严整,但在撤军谢恩之时,却不见随同。甚至在撤兵之后,王恭还对刘牢之以伯乐自居,觉得他也不过是个只知行军打仗的武夫,很是慢待。】
【这样的两个人,今日看来关系尚可,往后必生龃龉,或许有拉拢过来的机会。】
【任何一位将领需要的,绝不仅仅是地位,还有认可。在这一点上,士族的身份固然是一条攀云梯,他们的傲慢,却也随时会变成一把砍断长梯的斧头。】
天幕之下有多少将领听进去了这句话不好说,反正被点名的这位,已在面上露出了几分怔然。
认可啊……
这话说来容易,能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人呢?
眼前倒是还有一位,正是派人将他救下,又对他委以重任的太子妃。可惜一旦晋朝走向灭亡,太子妃也终难保全。
他还是得先做好最坏的打算。
等等,天幕是不是说,他原本会转投永安?
……
【永安大帝还建议,同时再做一件事。】
【王恭的兵马去平叛了,司马道子还派人去督军,建康势必要比先前空虚,是不是该当再让一人提防荆州的动静呢?】
【在建康与荆州之间,必须再派一人坐镇,此人最好还有足够的名望,或者说是名分,能够让荆州这边师出无名。】
【这个人选,最后被敲定为出身宗室的司马尚之。】
【明面上看起来,谁都得说,这是一番极其稳妥的计划。要是不知道先前建康的惊变都是被永安一手挑起的,恐怕还要恭喜司马道子,得到了一个处变不惊、办事周全的幕僚。】
【但东南那边,姜定仍在代表永安观望局势,建康这边,也没司马道子想得这麽太平。或者说,是荆州这一路,情况和司马道子预想的一点也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