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比剧透先登基_千里江风【完结】(32)

  相比于那个依然不改稚童做派的司马德宗,处事大方的皇后仿佛才更像是此地的主心骨。

  最多就是,在看到随行在侧的刘裕时,有人瞧见了那把曾在殿上出鞘的长剑,后知后觉地露出了几分敬畏的目光。

  “难怪天幕说,王谢两家的钟灵毓秀之气,都集中到了女子身上。这个谢是谢道韫,王……”

  不用说了,王,便该是王神爱了。

  “嘘,王元琳还在呢。”

  眼看王珣闻声,不无尴尬之态,那人匆匆住了口,决定还是别将人给得罪死了的好。

  好在,很快就有另一个更为震耳的声音,盖住了这些零碎的交谈,也让王珣再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留神那些议论。

  在礼官的迎接之下,祭祀完毕的帝后已重新坐上了车辇,即将折返回到建康城中。

  “还朝——”

  金石八音,礼乐送行,在一时之间响彻长空,一路从郊外的祭坛吹奏到宫城前,直到接上了宫门前的第一道擂鼓。

  秋日天高的晴空之下,从太极殿到宫门前早已站定了更多的朝臣与兵士,迎接着那一众归来的人。

  盛大的仪仗徐徐前行。

  那鼓声应和着前行的脚步声,不仅压下了先前的那些闲言碎语,压下了几经铺垫之后仍旧存有的质疑声,也压下了……

  司马德宗的抗议。

  在队列的最前方,王神爱的手死死地攥紧了这位白痴皇帝的手腕,费尽了极大的克制力,才没一个巴掌甩在对方的脸上。

  或许是因为此刻的气氛太过凝重,王神爱的侧脸也透着锋芒毕露的淩厉,司马德宗才选择放弃了挣扎,亦步亦趋地跟着王神爱往前。

  解决了这个最大的麻烦,王神爱的脚步里多出了几分从容。

  她能感觉得到,当她一步步往前,朝着丹陛之上走去的时候,一双双眼睛比起注视着那个皇帝,更多的,其实还是落在她的身上。

  万人瞩目是什么样的体验?

  支持的有之。

  比如此刻已将所有赌注都押在了她身上的王珣。

  比如已与定姜有过一番交谈的支妙音。

  比如已数次听令行事,打上了皇后从属烙印的刘裕。

  带刺的有之。

  比如脖颈上血痕仍在的庾楷。

  比如不希望再见贾南风旧事的言官。

  比如作为晋朝宗室,将不满藏得极深的司马尚之。

  还有那些介乎支持与反对之间的目光,都像是一点点暗火燃烧在她的后背,仅仅是因为她如今是最好的选择,才不得不认下这个“太子登基,皇后掌权”的决定。

  但她清楚地知道,只要她有半步行差踏错,或者是那天幕再度出现,透露出任何一点不利于她的消息,他们都不会介意,用极为果断的手腕,将她给拉下台去。

  王神爱对此心知肚明,也仅有一个回应——

  呵,那又如何呢?

  先一步站在高处的人,也就有了更多的自主权,去抢先一步得到更多的机会。

  她先前势弱,尚能杀司马道子,如今,更要迟早将这些愚昧而又自大的人斩落剑下!

  不过是看谁更有本事而已。

  “啊……”司马德宗惊呼一声,连带着脚步一歪。

  他本就很不适应这身层层叠叠的朝服,又因登基仓促,衮服是改制而成,抬脚间便绊在了鞋履之下,眼看着就要摔跌出去。

  然而还没等他倒下去,已有一只始终牵着他的手,将他奋力拉拽了起来,强行拖上了上面的一层阶梯。

  这电光石火之间的惊变并未逃过下方众人的眼睛,反而在有节奏的鼓乐之下显得异常明显,让朝臣纷纷瞪大了眼睛。

  这一出意外,竟像是……竟像是那位皇后将皇帝拽上的最后一级,让后者就这样变成了前者的附庸。

  可 在这不可中断的登基典礼面前,就算有人觉得这一幕好生荒谬,也不敢有任何的质疑。

  皇帝与皇后已站到了最高处。

  礼官也已带着宣表,走到了百官之前。

  ……

  王神爱转头俯瞰。

  日光照在殿前,刺得人眼睛发疼,数次的拉拽也让她的指尖也隐隐作痛,头顶的天幕一片暗沉,更是让这本应无比宏大的登基场景,多出了一种不真实感。

  她身边的司马德宗也显然并不仅仅是个吉祥物,而是个稍有处理不慎便会烫手的山芋。

  她也更不能因为世家今日的表现,就真将这份权力当作倚仗。

  但她此刻头顶皇后冠冕,也终于在那冗长的登基祝词里,听到了那句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话,正是那一句“皇后代行摄政”。

  紧随其后的,是风中传来的百官山呼,汇聚成了冲霄的巨浪。

  喊的什么来着?

  她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透过日光看到了每一张贪嗔喜怒于色的脸,将口型与声音对照在了一起。

  他们在喊: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第20章 什么叫以战养战啊

  “陛下万年——”

  “国祚万年!”

  ……

  智力堪忧的司马德宗一定无法理解,这个山呼万岁的场面,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晋朝社稷衰微,但还没到亡国的地步,他身为东晋皇帝,既有被人挟持以令群臣的价值,本就意味着“皇帝”的地位。

  或者说,是“皇帝”二字的价值。

  可惜啊——

  可惜他是个傻子!

  天幕上会动的图画又没了,他的行动范围遭到了限制,先前都不太管他的太子妃还不许他动弹,连着瞪了他好几眼,无一不让他觉得烦心。

  登基典礼刚刚结束,王神爱松开了手,司马德宗便如蒙大赦,找自己熟悉的宫人去了。

  像是唯恐自己走慢了一步,又会被抓个正着。

  王神爱没有去管他的可笑行径,而是起驾回宫,在卸下了繁琐的钗环华服之后,坐在燃香的桌案前,打开了面前的两只檀木盒。

  左边的盒中,装着一枚金螭虎纽的白色玉玺,形制比右边的那枚碧色玉玺小上一轮。

  而那碧色玉玺四寸见方的玺身之上,雕刻盘旋的图案也与前者不同,不是金螭,而是交汇的五龙。

  王神爱只犹豫了一瞬,便已将手伸向了右边的那枚。

  将其从盒中取出,她便更能清楚地瞧见,在碧色玉玺的一角曾经有过磕碰的痕迹,只是后来被人用黄金补全了那缺损的一角,才勉强看起来还是完整的。

  她小心地将其颠倒过来,就瞧见,在这分量不小的碧色玉玺底下,雕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昭示着皇权的正统,右侧,则被人以另一种文本草率地多刻了“天命石氏”四个字,于是用一条系带遮掩了起来。

  一枚玉玺之上,杂糅着青玉、黄金与系带,怎麽看都少了几分庄重。

  但毫无疑问,这就是那枚从秦朝时候打造出来、传到如今的传国玉玺!

  西晋年间,因司马氏的皇帝曾被北方胡人政权俘虏,玉玺也先后转手于前赵、后赵以及冉魏各个政权之间,直到四五十年前,才因冉魏向东晋的求援,作为交易的筹码被迎回建康。

  而另一旁那枚白玉玺引,就是皇后的凤印。

  新帝登基,原本该当是传国玉玺归皇帝,凤印归于皇后才对。

  但想想司马德宗这情况,谁也无法保证,他拿到了玉玺会不会拿来砸蚯蚓压虫子,让玉玺上再多一个缺角,还不如……

  还不如由皇后来拿呢。

  “玉玺啊……”王神爱低声自语,信手扯过了一旁的印泥与纸张,将玉玺先后盖在了上头。

  这个一角有缺的轮廓伴随着上头的篆字,就这样留在了面前的白纸上。

  红白分明的对照,仿佛正是今日红日之下众人高呼的景象,鲜艳得有些刺目。

  将玺印握在手中,五龙交纽抵住掌心的感觉也太过奇特,以至于她还手握着玉玺顿了一顿,方才将它放回到了先前的檀木盒中。

  她看着那枚玉玺留下的红印,又愣神了一阵。

  直到殿外的风声拍门,才像是打破了什么东西,让她又猛地一个机灵清醒了过来,飞快地将那张印有玉玺的纸张撕成了碎片,丢进了一旁的纸篓之中。

  “呼——”王神爱长出了一口气。

  她那双先前有一瞬恍惚的眼睛,也已重新回到了清明。

  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又如何!

  北方后赵的石勒覆灭前赵,得到了这枚传国玉玺,出于昭示正统的目的,便在玉玺上加刻了“天命石氏”这四个字,但依然不能改变,后赵国祚仅仅持续了三十二年就已灭亡。

  这是不争的事实。

  随后,东晋将玉玺迎回,以示天命归晋,还不是到今日由一个痴傻的皇帝坐在皇位上,又有天幕宣告着即将灭国的结局。

  这东西从来证明不了所谓的正统,证明不了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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