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比剧透先登基_千里江风【完结】(96)

  就在那位副将离开洛阳的半日之后,自北面的邙山之间忽然燃起了另外的一道黑烟,从北面向着洛阳传递出了一个信号——

  北面也有敌袭!

  然而因兵力分散,又是南面险情先至,此刻的洛阳城中竟已无一位站得出来的主持者。

  一时之间,又有一层新的阴云笼罩在了这片废墟之上。

  苍天呐。

  刚刚将家当搬运到洛水以北的人下意识地朝着北面看去,就瞧见在那宫墙之后徐徐升起的黑烟。因近处房屋的阻隔,那黑烟竟像是燃起在宫墙之中,依稀又是一次火烧洛阳的惨剧。

  墙在烧,山在烧,天也在烧。

  这场面曾经出现在祖辈的陈说中,出现在一部分人的亲身经历里,又与眼前的情景再度重合在了一起。

  仿佛对于这烈火来说,洛阳百姓的一生,都只不过是一页单薄的纸,可以轻易地燃烧作灰烬,成为火中的一跳明光便消失不见。

  明明敌军还未杀奔到此,只是警报从北面传来,在这压抑到近乎无声的场面里,就已有了一声将发未发的啜泣。

  可当先打破平静的,竟是一只箱子被摔砸在了河岸边,里面零零碎碎的东西迸溅一地,还有的滚入了河中。

  “砰”的一声后,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那瘦弱的妇人狠狠地瞪着地上的东西,一声怒喝:“哭什么!这一次将军没有弃城而逃,只有千人也分散在了各处关隘,明知南面有贼寇来袭,也不愿我们涉险。”

  “永安陛下是即将救助洛阳的明君圣主,只是还没抵达此地,但已随同天命和我们同在了。”

  “有这些人在前做个表率,我虽只是个不识文墨的妇人也知道,为国而死……总比做个了无归宿的人好得多!”

  她一把抄起了地上的半只犁耙,苍白的脸上蒸腾起了一抹血色:“昨日这一方来洛阳,明日那一方来洛阳,我祖辈从晋朝换成了什么汉赵子民,又换成了秦国的兵,再说是什么遥归晋朝,真是受够了!”

  她受够这样的日子了!

  她活了四十岁,换了好几次国籍归属,却没有一次拥有真正属于一个人的命运。

  凭什么呢?

  “不错!”有人一抹泪痕,响应了她的声音,“等什么等,等到最后,不敢擅逃,不敢造反,还不是一无所有。”

  这片荒芜之地,曾经也是住有数十万人的大都城,怎麽就到了今日这样人人可欺的地步!

  那位大应的皇帝陛下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也已让人赶来相救,可若他们自己还长在泥中,只待外人相救,那与蝼蚁又有何区别!

  “北边有敌人是吧——”一人咬着牙,从后头的门板里抽出了一把柴刀别在腰间,“咱们洛阳的北面是有黄河的,敌军要来袭,就得渡河。不仅要过河还要翻过邙山来!咱们是不会打仗,但总还有些力气,想渡河的就让他沉船,想翻山的就让他死在山里,是不是就是这样简单?”

  一股说不出的精气神忽然自浑浑噩噩的神情中升了起来。

  一个声音又从人群中传了出来,像是要彻底将它从废墟之中逼出来。

  “四野之声,皆有所应,那也得它先是个声,是不是啊!”

  留守于此地为数不多的荆州军都已看呆在了当场,难以发出声来。

  或许就算他们在此时开口,也会被那突然炸响的一个个“是”字淹没在当场。

  他们先前抵达洛阳时,只见到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场面,就觉得这是因天幕带来的洛阳民心归附。

  但好像直到现在,他们方才看到,什么才叫做真正的民心。

  那不是百姓觉得谁能给他们带来更好的生活,而是他们本身想要“做一个人”的呐喊,汇聚成了一股力量。

  先前,他们都已为了避免发生冲突,先冒认了永安部将的身份,那现在,当这股力量向着他们的敌方发起进攻……

  有人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你们守着这头,换我们去守北面。”

  “就算咱们要死在这里,总得像个人样,让后头的人知道,咱们没本事南渡逃生,但也不是孬种!”

  “……那府库里都能翻出陈年的老谷,能不能翻出些老旧的兵器啊。”

  “瞎说什么呢,八十年前就被那叫什么呼延的家夥抢走了吧……”

  “是吗?那也没办法了。”

  “……”

  一位年轻的荆州士卒忽然忍不住调头看向了南方。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不想看到那些人的背影,不敢去看那些人被天幕唤醒的勇气,还是生怕被人看到自己眼中的犹豫。

  但他觉得,眼前的这条河流好像变得比先前清澈了许多,在眼前又翻起了一个浪花。

  若是它能改道向南流淌的话,应当能将此地的这些声音都带向建康,带到那位永安陛下的面前吧……

  ……

  王神爱刚自大船上走下,便收到了等候在此的信使带来的急报。

  桓谦身死,洛阳有变,桓玄与刘裕会合后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往伊阙关逼近,试图追赶上前头的敌人,一路绕行轘辕关,试图寻到破局的机会。

  如今战况还未可知,距离他们做出这个决定,已又过去了数日。

  “果然猜对了……”

  无论是姚兴还是拓跋圭都不可能是坐以待毙之人,当先遭到敌军威胁的,也确实是洛阳。但桓谦之死和洛阳有可能失守的消息,依然不在王神爱的预料之中。

  “陛下打算怎麽做?”

  在有片刻混乱的思绪之中,王神爱甚至并未分清,方才的那句话是由谁说出的。她更是用了极大的努力,方才平复了思绪,让自己重新回归清醒。

  “大军如常行进,尤其是军粮调派运输,不得有失。”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朕亲自坐镇荆州,向洛阳施以援手,不只是要来和人赛跑的!”

  桓玄和刘裕的决定没有错,她也应当相信这两人的本事,相信在天命之下,会做出反抗的绝不只是姚兴而已。

  若是她这位皇帝失去了分寸,让抵达洛阳的中军变成强弩之末,那才真是要被人寻到翻盘的机会。

  可一想到她此刻的这句回应,很有可能会代表着人命的丧生,王神爱的心中又有着说不出的压力。那是一个曾经接受过现代教育的普通人本不应该担负起的分量,但又必须在此刻,由她担负起这个决定的后果。

  ……

  她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理解,“主心骨”三个字的意义。

  第50章 洛水之前,却月阵

  谁都可以乱。

  在这个分秒必争的时候,谁都可以应时而动,轻骑急行,去做更多的尝试,以抗衡敌军的应变,唯独王神爱必须稳住。

  动与静之间的平衡,还把握在她的手中。

  或许唯有她袖中攥紧的掌心里那一层冷汗,才昭示着她说出这句话有多艰难。

  守在岸边的吏员对上了一双黑得发沉的眼睛。

  “令荆州官员来见我。”

  “……是,是!”他垂头应声,连忙躬身退去,掉头就向着远处跑去。

  因这句命令,荆州各地,尤其是长江以北诸郡县的官员,都以最快的速度被征调到了此地。

  荆州官员本没想过会这麽快见到这位大应陛下。

  虽已听闻,朝中官员迎来过一场考核,将诸多要员一一清扫出朝堂,但也只是让他们觉得,陛下要先解决完扬州内部的事情,再将手伸向荆州。

  甚至,若不是桓玄选择向王神爱投降,他们都未必会称呼她一句“陛下”。

  但这场从荆州北上洛阳的交战,却令他们提前要面对永安的审视。

  “前头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

  身在官员队列中的殷仲文打了个寒噤。

  不只是他,在他周围的人都能瞧见,陛下专门朝着他看了一眼,其中警告的意味格外重。

  殷仲文下意识地低下了脑袋。

  他怎麽会不知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前任荆州刺史殷仲堪是他的堂兄。他当年能够入仕,还是因为殷仲堪的举荐,但就是在桓玄先前谋夺荆州、杀死殷仲堪的悖逆大举中,他因自己的夫人出自桓氏,果断地将自己的堂兄给卖了,和桓玄站在了一头。

  倘若桓玄真能成事,成为天下之主,他的这个行径也只能说是抉择分明,大义灭亲,偏偏……

  “但今日荆州粮道务必畅通,大军出行一应所需,除却扬州调度之外,荆州境内也不容有失,可能做到?”

  殷仲文连忙接道:“能,当然能!臣就算掘地三尺,也必将一应军粮与粮车筹备妥当。”

  他身旁的卞范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当日桓将军启程建康之时,殷仲文便将千金财产埋藏在了地下,唯恐遭到灭族查抄之祸。自桓将军折返,为陛下开道的消息传来,他又埋了一批先前收受的贿赂。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爽文 女强文 无cp  基建文  千里江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