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们安静地注视着她。
半晌，柳梦夏的脊背和肩膀轻颤起来，不住叨念：“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安惜年抿紧唇角，掩饰地举起酒杯猛灌一口。
伴随柳梦夏的呢喃，安惜年的眼前出现许多已经不会再见到的同伴的面容。
桌上沉默下来。
面积不算大的桌面正中，摞着两掌高的手写资料。最上面一页，是由R亲手写下的封皮：
第六百二十七版攻略者送归计划。
几百种通往未来的分支预案被记录在上面，完好保存在R制造的一片完全避开白塔和直播系统侦查的空间里，直到半小时前，才被柳梦夏从那里取出。
计划的制定花费了攻略者协会百年千年的时间，跨越了多个本不可交叠的空间。
而真正实施是从两个半月前开始。
从R对安惜年摊牌，能检测到人鱼系统的存在起，第一颗齿轮就已经卡位。
安惜年的身体能力不会轻易经过训练而改变，并且她本身的战斗经验也足够丰富。
训练只是幌子。安惜年那段时间以来，每天都在秘密让人鱼系统与R接通，用二者的算力共同进行计划推演，并学习使用柳梦夏几人即将制造完成的武器。
而白亿的训练则更为直接。
他确实在被训练着开发大脑，目的却并不是得意控制直播系统商城里的道具·骑士团所产生的那些傀儡。
他是在为了接通后援系统们做准备。
同时，那段时间白亿经常会跟安惜年住在一起，也是为了让人鱼系统以不会被白塔或直播系统察觉到的频率，逐渐在他身上植入临时绑定程序。
碧蓝战神的那次模拟任务，是为安惜年和白亿两人量身打造的课题。
因为真实计划中，他们两人必定会分开，要完成各自的课题。
安惜年会作为被人鱼系统绑定过的王牌，进入直播系统的后台领域进行大肆破坏，逼迫直播系统无暇顾及白塔的状况。
而白亿则需要留在白塔。
白塔是白塔系统的后台领域。
白塔系统的能力虽然远不如直播系统，甚至还与直播系统做了交易，允许直播系统接管它自身的一部分权限，可一个系统的后台领域，是不会轻易被外界程序入侵的。
因此，白亿要在这里，利用自己临时绑定了人鱼系统的身份，作为另一张王牌，让后援系统们全部连接到他身上。
与近百个系统对接，需要白亿的大脑拥有同时处理近百个条线的能力。
R的训练意在此。
安惜年和白亿双线并行，一切准备工作都在隐秘且切实地进行。
直到安惜年两人在怪谈直播里摊牌，合力攻向人鱼系统检测出的、直播位面最薄弱的位置。
而那时，埃莉诺早已在白塔的对应位置等候。
多知多危，安惜年和白亿都不想朋友们的安全受到威胁，所以只是再三提醒朋友们小心为上，没有把详细计划告知。
但仅根据安惜年两人的只言片语，足够埃莉诺推算出白塔这一线里的核心人物柳梦夏的位置。
她曾经对安惜年说，她不知道观众们的弱点，也对于那些观众毫无办法。
而现在不同了。
鲛人不会永远只歌颂水手的英勇。人鱼合该迎风破浪。
于是她找到R，在R最后的尽力掩护下，来到在安全屋里的柳梦夏面前。
以最简短的方式说明过情况后，埃莉诺接过柳梦夏手里的立方体武器。
白塔允许直播系统的接管，也不会对来自直播系统那一端的侵入设防。否则攻略者们不可能在任务结束后，被顺利送回白塔的准备室。
准备室即是白塔与直播位面的连接点。
但当时情况危机，白塔一定会将连接点转移。
不过，再怎样转移，也不可能让连接点完全脱离直播系统存在。也就是说，连接点必定与直播系统有关。
而白塔里最与怪谈直播相关的，只有那一处。
于是，埃莉诺携带武器来到大屏之下，静待来自空间另一侧的攻击信号。
好在她没有推算错。
在等到空间震动的瞬间，埃莉诺用尽全身力量，在同伴们不需要交流的自发保护下，回身将武器插进巨大光屏。
双生的武器从交叠的地方开始融合。
一只手从裂口中探出，直接握住两段武器的融合处。
安惜年突破空间限制，站到埃莉诺面前。
那一刻，无需言语，她们只要一个眼神就能确认对方所想。
接下来的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直到他们成功走出那片见不到前路的浓雾。
直到他们目睹比那些人的生命更为珍贵的存在。
……
沉默仍在酒馆中蔓延，充斥每一寸角落。
忽然，在吧台后的老板向他们这桌最后的顾客走来。
老板红色的长发被束起，发尾随步伐轻动。
她在安惜年身边站定，一手指尖撑住桌面，另一手向中央厚重的计划书探去。
在安惜年的余光里，老板耳垂上的宝石耳饰随动作折射出奇异的光芒。
“时间差不多了。”老板把一叠厚纸抱在怀里，对几人笑道，“这里马上要关门。”
老板按上安惜年的肩，轻声告别：“我们都该回家了。”
安静中，不知谁露出一抹轻笑，又传来短促的哽咽。
片刻后，酒杯落桌的声音接连响起，接着椅子或被拉开、或在地面摩擦拖动。
纷杂的步伐声向装有风铃的门而去。
叮铃。
安惜年伸手推开木门。
装潢完整温馨的酒馆门外，是一片经历过大战之后的断壁残垣。
往远处望去，每隔百米就会出现一个浮空的光屏，上面如实倒计着不久之后的未来：
距离白塔湮灭：1小时6分2秒。
第141章
几人迈出门,在酒馆前方伫立，一时没有人开口。
即使这段旅途的初始不是他们所求，在这里的经历也大概率不会让人产生怀念，但在白塔里生活的时光永远无法被他们忘记。
此时纷乱复杂的心情, 无法用任何一种语言表达。
伊蒙眺望远处光屏的眼瞳颤动几分,随后视线转向身边的埃莉诺。
他的搭档一如往常地垂着眸子,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妖冶的猩红色。
而他,一如往常地猜不透搭档正在思考些什么。
平时伊蒙不会深究, 可此时此刻, 出于伊蒙自己也搞不懂的冲动，他垂在身侧的手忽然向埃莉诺主动靠去。
他的小臂碰到埃莉诺的手肘,隔着两层布料，两人截然不同的体温在这一瞬间互相浸染。
一触即分。
埃莉诺的眼睛明显一震，睫毛闪动，随即猩红闯入占据伊蒙的视野。
真难得啊。伊蒙想。从见面到现在，能完全看到埃莉诺眼睛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下子可算是让他看得清了。
原来他的搭档右眼的眼瞳线边缘, 有一个极小的褐色斑点。
伊蒙正注视褐点发呆，红发女忽然先行迈出步子，没有一句话语，潇洒地背对几人摆摆手,渐渐走向远处。
伊蒙怔愣地注视对方的背影，又注意到海顿已经红了眼眶。
他看海顿走到安惜年面前, 拉起安惜年的手哽咽地道别，又难得对白亿主动搭话，佯装一副不在乎与白亿分别的模样。
然后是全逸天, 柳梦夏，房蕾……
几人向安惜年和白亿道别后，三三两两地离去，前往其他重要的人身边。
伊蒙把视线从走在最后的房蕾的身影上收回，目光移动的过程中，意外与安惜年双目相交。
这一瞬间，他的脑海闪过狼人猎场那时，埃莉诺对吸血鬼说过的话。
那时，吸血鬼与他们两人躲在某间房间里休息，他在帮埃莉诺上药。
吸血鬼奇怪他们的相处方式，表达出“还以为你们关系不好”的疑问。
他懒得理会不重要的对象，因此没有搭话。他的搭档却不习惯让任何一人的话落到地上。
于是埃莉诺给出一句他直到此时仍然能记起每一处语调变化的答案。
“白塔里的长期搭档，大多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长期搭档们，都是为了之后能回到自己的世界，而跟别人搭伴求生。
可以互相交付性命，却不会有过多的交心，甚至不需要价值观相合。
毕竟他们是属于不同世界的人，总有一天也会回到各自的世界。
可是在分离即将到来的时刻，伊蒙突兀意识到，他从未记起要与自己最仰慕的安惜年进行道别。
胸口千万句不知该怎样开头的话语，这时他只想交由他的搭档理顺。就像他曾经被埃莉诺轻易看透的每一刻
他已经想象不出跟埃莉诺分开的状态。
伊蒙第一次主动结束与安惜年的对视，撤开目光，双唇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