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经过方才这一番审视,他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
当年他待菱歌特殊,引得后妃们嫉恨,让菱歌招致杀身之祸。
那么衍儿自幼被他立为太子,地位尊贵,其他皇子要对他行君臣之礼,就真的没有不甘心吗?
成德帝看着四皇子脸上藏不住的兴奋,五皇子眼里的幸灾乐祸,很难再欺骗自己。
如果连能力不堪,德行有亏的两个皇子都想把太子拉下马取而代之,那三皇子呢?
成德帝心中疑虑渐深,不禁用眼神仔细打量三皇子。
许是感受到他的目光,三皇子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身体却有些僵硬。
成德帝见三皇子用关切的目光看着祁衍,心里生出一丝安慰,但却难以尽信。
三皇子……他的母亲德妃出身谢氏,如今掌着宫权,再加上谢氏还出了一个天纵奇才的谢容缜。
成德帝越想越不安心,从前他认为德妃与菱歌关心亲厚,又对太子体贴慈爱,她的三皇子也是一个对衍儿关怀备至的好兄长,难免就多了几分信任。
如今想来,这信任很是没道理。自古以来,哪有一点不为自己亲生儿子打算的母亲。即便有,也不该出自皇家。
眼下这件事虽然还未知晓幕后是谁所为,但却是给他提了个醒,对于德妃与三皇子,还是要多一些防范。
即便他们如今没有野心,也不能保证日后。
帝王面色冷沉的审视了一圈,令殿内众人捉摸不透,心中忧惧至极。
就连一开始得意的谨昭仪都止住声音,脸上露出惶恐。
其余妃嫔们噤若寒蝉,被帝王目光格外照顾的四皇子和五皇子纷纷低下头装鹌鹑。
德妃与三皇子虽面色平静,但也忍不住心慌。
这些人惊恐的表情再配上乐姬不停磕头求饶的声音,使得整个大殿气氛诡异非常。
程胭凝委实吓得不轻,她也不知为何就开始对着面前的帝王磕头,额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身上冷汗淋漓,如坠冰窖。
她知道此举无用,可她不想死!
那个人承诺过,不管这一次成功与否,都会妥善照顾她弟弟。
可是她不敢信,因为那人是天潢贵胄,而她只是个随时可以舍弃的蝼蚁。
这本就是一场不平等的交易。
如果她死了,弟弟只怕也要被一起灭口。
想到那个孱弱的身影,她咬紧牙根,加重了磕头的力气,很快开始头晕眼花。
眼前一片模糊,她出神地想着,若是有人能救她一命,她愿意替那个人赴汤蹈火。
就在这时,御座上的帝王终于带着怒气开口,可这一开口却让人绝望。
因为他问都不问,指着谨昭仪冷冷说道:“谨昭仪言行疯癫无状,有失妾妃之德,着即褫夺封号,降为贵人,幽居永安宫偏殿,无旨不得出。”
谨昭仪这一刻才终于悔悟,是她错了。她到底是被什么蒙蔽,才会忘记,岑菱歌是帝王逆鳞,触之必死。
“陛下……”
不等她开口为自己求情,徐公公便一挥手,立刻就有几个身手利落的嬷嬷上前捂住谨昭仪的嘴,将她一路架出殿外。
“至于这乐姬……”成德帝一时有些犹豫。
按他的想法,谨昭仪可以随意处置,因为她本就不重要,可这乐姬牵涉得可就多了。
在背后之人没有查清之前,应该尽量保她周全,而如今最周全的办法是让她进宫,放在眼皮子底下,高高的捧起来,那么有心之人必然会忍耐不住露出一些马脚。
只是……
成德帝迟疑的看向身侧的儿子,下不了决定。
祁衍察觉到老皇帝看他的眼神,缓缓抬头,心中浮现一丝阴郁。
他此刻倒算是懂了老皇帝的心思,或许前世也是因为要利用乐姬查出幕后之人,老皇帝才将人纳进后宫。
明白是明白,但忍不住心里膈应。
祁衍冷嗤一声,猝然起身。
知道了老皇帝的用意,他不会再像前世一样暴怒的阻拦,可是那乐姬的脸,多看一眼都像是用刀子在割他的肉。
他片刻也不想忍,不如干脆就这样离席……
见儿子这般举动,成德帝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再一次尝到被心爱的儿子误解的滋味,如此大费周章都是为了这臭小子,可人家半点也不领情!
眼看父子之间又要生出矛盾,阮卿顾不得其他,悄悄地对身后的小胜子伸手。
本来祁衍是不放心她,特地派小胜子跟着伺候,他却不知道阮卿另有打算。
之前阮卿早就跟小胜子商量好,万寿节这日她要将两份荷花酥都送给陛下,她做的那一份早上已经送去太极殿,祁衍做的那一份,眼下可不就派上用场了。
不过这一切祁衍不知情,若是他一会儿生气,那就随便哄哄吧。
阮卿从小胜子手里接过食盒,起身迈着端庄的步子行至大殿正中,盈盈一拜。
成德帝心里郁闷,正难受的时候看她站出来,倒一时忘了前言,略过乐姬的事先问阮卿。
“阮氏,你有何事?”
他心情不佳,语气难免带着一点迁怒。
祁衍本来要走,见阮卿突然出来,加上老皇帝态度不明,于是犹豫的站在那,左右为难。
最后到底是迈不动腿,冷着一张脸又坐回去了。
成德帝见此脸色稍有缓和。
阮卿从容的捧起食盒,不疾不徐开口:“陛下,臣女一时疏忽,忘记将这荷花酥呈给陛下。”
成德帝一愣,心说早上不是送过一回了,怎么还来?
他倒不是怀疑阮氏有什么小心思,毕竟在他盛怒的时候
站出来,是个人都该知道这是不讨好的。
有了早上那番对话,他对阮氏有了新的认知,这姑娘说不定是怕他和衍儿置气,来给他递台阶的。
既然如此……
成德帝正想就着这个台阶下了,却听阮卿继续说道:“太子殿下一片孝心,亲手为陛下制作了荷花酥,陛下可要尝尝?”
祁衍几乎立刻反应过来,目光恼怒地瞪着她。
阮卿对他浅浅一笑,以示安抚。
成德帝面露惊讶,愣神的时间比方才第一眼看到那乐姬还要久。
还是徐公公先喜滋滋地笑道:“陛下,阮姑娘还等着呢!”
徐公公眼神示意还跪在那手捧食盒的阮卿。
成德帝如同飘在云端,半响才找回神智:“快,免礼,拿过来朕瞧瞧。”
见徐公公没动,阮卿便亲自拿着食盒上前,将里面那份荷花酥拿出来放在桌上。
成德帝盯着面前这盘荷花酥,满眼不可置信。
他再次看向阮卿,轻咳一声:“这真是?”
阮卿自然知道他问什么,笑着回答:“臣女亲眼所见,为了做出这盘荷花酥,殿下每日练习揉面,手腕都累酸了。”
一旁的祁衍咬牙切齿,恨不得今夜回去就将这女子狠狠惩治一番,看她胆敢再骗自己!
成德帝吃着荷花酥,只觉得美味不似凡物,竟仿佛跟记忆里菱歌做给他的一模一样。
他欣慰一笑,眼角余光看见儿子负气地转过脸,耳朵和脖子羞耻的红了一片。
开心之余,他也在反思自己,方才要处置那乐姬时,他下意识理智占了上风,想着如何利用乐姬查清幕后之人。
将乐姬纳进后宫固然稳妥,可他不能为了设一个局而伤了孩子的心,不值得啊!
这孩子可是挚爱之人给他留下的唯一珍宝。
成德帝的一颗心顿时被愧疚占满。
阮卿见帝王脸上闪过一抹懊悔,思索片刻后走下台阶,退后几步正好站在那乐姬身侧。
浑浑噩噩之中,程胭凝只听到一道悦耳的声音。
“陛下容禀,前几日四公主殿下曾向臣女讨教琴技,但臣女不精此道,颇为遗憾。今日听到这位姑娘的琴声,如闻天籁,臣女斗胆请求陛下,可否让这位姑娘暂留宫中,教授公主殿下琴技。”
成德帝紧皱的眉头一松,看向阮卿,目光赞许。
这个办法好,省得儿子再与他怄气。
方才是他想岔了,谁说乐姬只能作为妃嫔入宫,让她去教女儿弹琴不也正好。
坐在那里呆呆看着一切发生的祁静玥还是懵的,发现成德帝往她这边看,她心里十分紧张,却还是连连点头。
她什么时候说要学琴了?
算了不管了,阮卿说是那就是吧!
“好,就依你所言!”成德帝冷肃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他给了徐公公一个眼神,徐公公低声回道:“老奴明白。”
接着徐公公便亲自带人将殿上跪着的程胭凝带走。
程胭凝被小太监拉起来往殿外走,忍不住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不远的阮卿。
那一瞬不知该怎么形容,就好像困在地底不见天日时面前突然亮起了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