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慢,说话的时候,右边眼眶里也慢慢流下一滴泪来。
蒋卫明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个开头起,就从后脊爬上一阵凉意,他甚至觉得眼前的翁倩不是翁倩。
莫梵花没有催促,微微颔首,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梦境是从儿时开始的。
梦里她小时候就住在黄浦江边,家里也是经商,和邻居妹妹每天在一起玩,邻居家条件一般,可也努力供了女儿读书,她在梦里不知道邻居妹妹叫什么,就只知道一直叫她妹妹。
她和妹妹一起读书上学,一起回家,妹妹自小聪慧,做什么事都很有决心,两个人讨论各种事情的看法,反而是妹妹比她更敢想,胆子更大。
所以她就是左手,妹妹说自己是右手,右手可以做更多事,更有力量。
两个人时常在家门口的弄堂里,弄堂邻居进进出出,还要逗逗他们,开开玩笑,毕业之后是嫁人呢?还是做工呢?要是找工作,想做什么?
妹妹说不想嫁人,还想离开这里去看看,要去看山,看水,要去很多地方,她却说不上自己的将来,便跟着一起点头,那段日子,她和妹妹并排坐在板凳上,一面做手工,有时候是做作业,就这么聊着天,畅想未来。
可她们想的未来,都没有成真。
打仗了,周围的世界也开始变了,再也不是太平日子,到处人心惶惶,过了今朝不知道明朝,商铺开不下去了,她的父母想带着她一起离开这里。
去哪里呢?离开了黄浦江,要么就去香江。
去那里是要坐船的,船票很难到手,她问母亲,能不能带上妹妹,结果被父亲大骂一顿。
乘船的那天,她抱着自己的行李,在刚开船的时候趁着父母抢船舱位子,一个人偷偷跑下了船。
船开走了,等父母发现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回家去找妹妹,发现自家已经被夷为平地,被扔了炮弹,家都没了。
幸好,她找到妹妹了,可妹妹的家人都死了。
她第一次看到妹妹流泪,这下真的只能靠她们自己了,问她后不后悔跑回来?
她后悔啊,怎么会不后悔呢?可要是她不回来,妹妹就一个人了,要是那样,她更后悔。
只要有左手和右手,只要她们在一起,一定可以活下去。
后来她们相依为命,在百货商店和书店里上班,妹妹偶然救了一个人,又在那个人的引荐下,拉她一起开始了地下侦查工作。
她们做的事,不是什么重要的任务,只是帮着处理一些信息,本来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没想到,她地下党的身份被发现了。
她被抓了,被审讯,差点被人打死,迷迷糊糊的时候,她说出了妹妹的名字。
孟时桐。
妹妹被抓了。
都是因为她说出了她的名字。
她本来以为自己很坚强,敢一个人留在这里很勇敢,可真的落到那帮人手里,她才知道,自己以为的坚强和勇敢,只是因为她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危险和磨难罢了。
在真正的苦难面前,她什么都不是。
她认识到了自己的软弱和无能,她祈求活命,用妹妹的名字,交换了自己的自由。
她离开后甚至不敢打听妹妹的结局,连夜逃走,许多年后才辗转听人说,妹妹死了。
梦境到这里结束了,翁倩已经泣不成声,她哭着从梦里醒来,心口还是痛的。
如今说起,右边的眼睛里就开始流泪,一颗颗的泪水不断滑下来,在桌面砸出一滩水迹。
“这就是左手和右手的故事。”她哑着嗓子,看着眼前的如初仙师。
“做完这个梦,我觉得自己是活该。”
“翁倩!”蒋卫明不让她这么说。
莫梵花摇摇头,“上一世的因果,谁也不知道缘由,兴许你们牵扯很多世,上一世是她偿还你的,也未可知。”
翁倩这才擦去眼泪,喝了一口冷掉的茶,平复了一下情绪,“仙师,那她……”
“你想好好偿还给她,让她心愿了去,自行离开?还是我用别的法子,把她请了去?”
一身浅湖绿色的衫子,黑发垂肩,莫梵花今天还是化了淡妆,就像从那丛金桂树下走出来的世外高人,不仅美,还有几分飘逸出尘的味道。
翁倩本来就信她,当下问道:“仙师,是我对不起她,怎么才能了了她的心愿,把她送走?”
“她死得很痛苦,这才记了那么久,这股怨气不散,你就好不了,想把她请走,便要偿还她。”
“怎么偿还?”夫妻俩异口同声。
翁倩又怕又难过,“我不想她魂飞魄散,连投胎都不成。”
“用什么偿还她?难道用我太太的命?”蒋卫明后悔,肩膀再痛,最多一只手不能用,可偿命,那怎么能行?
“不用性命来还,给她做场法事,诚心道歉,得到原谅让她主动离开就是了。”莫梵花的话叫两个人都呆了一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莫梵花朝她肩膀点了点,“她被害而死,亡魂不宁,冤魂经历那么多年只剩下执念,你要是能诚心道歉,她有感知,能够放下,对你们都好。”
翁倩想请她做法事,蒋卫明也表示不管什么价钱,他们都愿意出。
莫梵花还是那句话,随缘给,然后就答应下来。
这一单是赚不到功德了,可目前急需用钱,否则总是住着公司的房子怎么好意思,阿婆一直说的,人穷志气不能短。
她已经占了这么个实习工作,白拿工资似的,公司的房子虽然不要钱,可到底不是自家的,老人家住久了,心里不安,和她说过好几次要搬回去。
搬是不可能搬的,难道搬回去等着她那位舅舅上门再来吵闹吗?
和翁倩夫妻约定好,等到合适的日子,一起去她梦里的黄浦江边,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设个阴阳坛。
前期还要做准备,招魂幡、鲜花供果、三茶四酒、三荤四素、香宝蜡烛等,斋戒沐浴,清净身心,更是缺一不可。
翁倩和蒋卫明听得仔细,一一应下。
莫梵花临走之前,想起来问一问,“你这毛病是一直有的,以前不严重,怎么突然变得厉害了,你自己有没有做过什么?”
翁倩摇头,“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有一天我和卫明一起去了个聚会,当天突然就疼了起来,以前从来没那么疼过。”
“聚会上都有谁?”
“这种聚会都差不多。”蒋卫明对交际圈熟悉,“当时也请了一位大明星的,这次也来了,我还想怎么又是他,其他人好几个也在,比如那个……”
他说了好些个名字,但莫梵花只留意了一个,“那次高沐尘也去了?”
夫妻俩都记得,确实有高沐尘,回家还开玩笑,某某家的千金盯他像盯什么一样。
莫梵花的眉毛皱了起来,现在要说高沐尘没问题,鬼都不信。
第54章
翁倩那边要选个合适的日子,这一期音综也录完了,暂时没有其他要忙的,莫梵花身为助理再次空闲下来。
偶尔从粉丝群里知道韩慕冶的行程安排,哪怕不在国外,也一样没有通知她。
说好的助理,说好的替他挡阴煞呢?
最近她到学校上课的时间也多了,多到夏优宁都忍不住问她,是不是在实习的公司惹祸了,人家不想要她了?要是真的出了事,她还能让自家老爸出面帮帮忙。
如今夏优宁不一样了,身边没了那么些为了好处围着她转悠的舔狗朋友,眼睛里看的,耳朵里听见的 ,全是莫梵花想方设法打工挣钱,怎么买房还要做攻略,每天还记账,这是真的当一件事在做的。
不知不觉,这个心高气傲的学生会长也不得不承认,莫梵花就是比她打算得更长远,要是不想被比下去,自己也要更努力。
“马上要考试了,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是考得不好,老师也会考虑实习会不会对你学业有影响,之后会怎么样,你自己也知道的。”
心里已经服气,口头上还是不肯放下身段,莫梵花听了夏优宁的“恐吓”,挥挥手。
“放心吧,我请了学霸给我补习的。”
说得倒是轻巧,到时候看你成绩怎么样,夏优宁是骄傲惯了的,就算关心听起来也像别的意思。
莫梵花已经知道她的脾气,不以为意,至于学霸,其实说的是林筱。
她帮林筱的忙,林筱帮她补习,完美。
林筱淡淡的影子还会出现在天台上,有时候会被莫梵花叫到教室来,但教室里多是阳气正盛的年轻人,林筱的鬼魂不可久留,想了想,那面八卦镜就被派上用场了。
埋了那么些时日,成了极阴之物,林筱的鬼魂进了去,恰好滋养鬼身。
能想到这么个好办法,她都要为自己鼓掌,不过这件事没有告诉夏优宁,要是知道莫梵花随身背包里就藏着一只鬼,还不知道会吓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