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起岑无望,淡声询问,将此事轻轻揭过:“姜娆醒了吗?”
花在溪知道她不愿再提,他对岑无望如何变成这幅模样不感兴趣,如此这般,无法阻止他最后将师妹带回乾阳宗最好。
于是他也跟着笑了笑,不打算追根刨底,边在前开路边回头看着她说:“醒了有一会儿了,刚醒时看见天边雷云,还一直担心挂念着你的安危,跌跌撞撞跑出来,吓我们一跳。好不容易才劝下,这会儿正在前殿等着。”
云杳窈闻言蹙眉,加快脚步:“她正是虚弱,又没有经历过修行煅体,怎么还由着她这么耗着自己?”
凡人生命何其脆弱,仅仅是一场小小的风寒便能夺去。
姜娆虽然在她与止戈的帮助下,免了生产的血腥和苦痛,但那些怀胎时遭受的创伤依旧无法避免。
古往今来,生育都是女子的劫数。姜娆被鬼胎消磨自身血肉精气,必殃及自身寿数。
“是我执意要等你的,怨不得旁人。”
姜娆从殿前重重人海中现身,都说久郁成病,鬼胎长久的折磨和一朝失去血亲的悲痛,让她脸上再难看见任何喜色和血色。
虽说此刻仍是晴天白日,可风云变换无常,姜娆身体不好,云杳窈牵着她准备往殿内去,走到玉阶上,却发现姜娆拍了拍她的手背,摇了摇头。
姜娆在朝晖殿的金色匾额下,面对犹在茫然无措中的宫人们,虚弱开口:“诸位受惊了,如今内乱虽平,可总要有人出来主持大局。孤已派人请右相与左相等重臣入宫。内廷之事,由太妃赵氏并内庭诸位官员决断,”
她顿了顿,侧身向云杳窈身边靠近了些:“本不该再烦扰云仙子,可如今仍有一事,希望你能与我一同前往。”
无论是处于何种角度,云杳窈都该拒绝。邬盈侯已死,接下来的事物便是姜氏内务与襄华国事了。
身为修道之人,不该插手凡间政务,身为流亡者,她更没有理由在此逗留。
可是姜娆拉着她的手紧抓不放,微微颤抖。她的语气很平静,可是眼神却带着哀求。
与邬盈侯的较量是血淋淋的生死相争,只有你死我活,没有两全其美。
可是那些不见血的风浪还在后头,姜娆一个已经外嫁的王姬,自强固然重要,可若真无一人陪伴,怕是要经受无数刁难。
止戈也很默契的没有表态,她什么都不关心,只在乎那两个被抱出来的婴孩。这会儿正在专心致志抱着女婴,已经在研究起她体内的帝王气。
于是,云杳窈思量了一会儿,没有拒绝。
可她仍有一件事要拜托止戈,且只能是止戈来做,她才能放心。
“殿下稍等,容我和止戈说句话,很快就会回来。”
一片阴影挡住了侧面投射过来的光,挡住了止戈的视线,她神色不耐,看向云杳窈。
对方将腕间的丝线斩断,递给她,若无其事道:“我去去就来,你替我看顾着阿冀一会儿。”
云杳窈垂眼看着自己手上的丝线,半天没等到止戈的动作,她又将手往前递了递,似有疑惑的看向止戈。
止戈呼吸凝滞,恍惚间下意识接过那根紧系着岑无望的鉴义,道:“你……你不怕我故意激他?”
云杳窈摆摆手,这根鉴义非寻常鉴义,而是一根
自她心脉延伸而出,与她同源的鉴义。上面有她的气息,能够安抚岑无望,所以她并不担心岑无望会无端暴走。
止戈所言也并非全无可能,但这里可是朝晖殿,先太子姜烛尸骨未寒,又有众多宫人在此聚集,止戈便是不为自己,也会为旁人着想。
她到底是个嘴硬心软的,不会真的冷血到袖手旁观。
云杳窈扯起唇边的笑,抬眼之际,被光晃了眼,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抽离感。她低声道:“你办事,我向来放心,若你都不可信,我还能信谁呢?”
她摸了摸止戈因激动而微微紧绷的侧脸,柔声道:“这会儿没有人,你去底下看看吧,他执念那么深,魂魄必定还在原地徘徊。”
止戈听闻,瞳孔微微收缩,她的唇角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下,脸上罕见的露出了点不自在:“我……我不是想见他,我无意和他继续纠缠的。”
云杳窈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反驳,她又取出一段鉴义,斩化为一根有实质的灵线:“那就当是替我去,他尸身为鬼气侵蚀,凡人不得近身,一直留在下面,恐异变化为尸鬼。你替他保留一具全尸,就当是全了他最后的体面。”
说罢,云杳窈转身离去,两段鉴义从她手中脱离。
止戈还下意识抓紧丝线,想要再说些什么。她仍在无措当中,可看着云杳窈渐行渐远的背影,随即慢慢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云杳窈却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坦然,她在雷劫中看到的自己,应当是一直封印在她灵魂深处的一道灵识幻影,如今静下来,幻影却越发明显。
原本只是灵君残像,而后还有无数道与自己灵魂共振的倩影逐渐清晰。
因她这一世突破了自身瓶颈,原不可违抗的命数开始有了偏离,所以这些灵识才会解封。
那些曾经失去的记忆、功法都随之慢慢归拢,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是假以时日,总能让她寻找到当年真相。
云杳窈有种预感,她在被自己推着走向曾经从未奢望过的机遇。
得道飞升。
不过,云杳窈的得道飞升并非只是为了长生,也更不是代表着要与曾经落井下石的仙庭同流合污。
不屈服的方式有很多,但只有站在和对手同一高度上,才有反抗的可能。
若一味躲避,或是满足于现世的虚妄,她很快便又会重蹈覆辙。
愚昧会同时带来长久的麻木与短暂的幸福,但绝对不可能带来公平。
世间不能再有第二个灵族,就如同她也不想再成为那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剑君附属品。
云杳窈可以肯定,即便是飞升成仙,仙庭也不会是她最终一站。
如此大费周章去设局,蛰伏千秋百世,是为了寻找到一个,能够争取公平的机会。
她没能记起每一世的自己是何种境遇,何种野心,但她很了解自己的心性。
如荒野上一粒不起眼的草籽,若无生机,便深埋土壤,只求活路,可一旦逢水遇风,给她一点点希望,便会肆意疯长。
云杳窈走在漫长的宫殿残骸间,在尘埃遍地之处,看见了历史百代间生生不息的自己。
她们,或者说她,从未看轻过自己。
所有人都在簇拥着他,用眼神告诉她,往前走,不要回头。
那道打入她额心的灵识,终于再次迸发出光热。
在无人察觉的时刻,云杳窈的灵核苏醒了。
和云杳窈预想中的如出一辙,是一颗羸弱的幼苗,像是一株发育不良的仙草。
云杳窈很快便认出来了,这正是她前世死后,灵魂所附着的那株仙草。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曾殚精竭虑,把过去、现在、未来中所有能够改写命运的方法一一试遍。
命途推演六十四,皆是无可解的死局,但在这其中,仍有生机一线。
那是她为自己博取而来的变数。
曾经在她在她眼前不断掠过的,所有人的命运在此刻交织,共同指向现世的云杳窈。
最前方的灵君停了下来,云杳窈抬头,与自己对望。
有关于灵君的记忆仍不完整,云杳窈知道,她并未完全通过自己为自己设下的考验。前路仍旧漫长艰险,她只是站在了起点,有幸窥得前世种种机缘。
她们沉默着望向云杳窈,如同看着每一世不服输的自己。
直到云杳窈与灵君并肩,百世不灭的灵魂终于在此刻归一,奔向云杳窈的身体。
只有一道灵识依旧暗淡,上面的封印依旧未能完全解除。
云杳窈听见灵君开口:“灵果重现之日,便是你真正了悟之时。”
第86章
说罢,灵君残影再次伸手,如同上次一般点在云杳窈额心。
这一次,没有劫后余生的残存紧迫感,也不再有任何慌张,云杳窈静静感受到千年前的自己是如何点拨自己。
一股如水般温柔,却又如火般炽热真诚的暖流自额心汇入识海,直至化作甘霖,浇灌在她的灵核上。
那颗不起眼的幼苗汲取了这股上古灵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挺拔生长,云杳窈甚至能听见枝干快速生长时的咯吱声。
老旧的树皮承受不了过快的生长速度,渐渐脱落,经不住风雨的树叶也很快归于尘土。
好在,它们的去处终究是根系,它们的归途仍是母树。
一切的死亡都是为了更茁壮的新生,一切的离别都是为了再次相遇。
树如此,灵魂亦然。
云杳窈眼前幻景消散,人已经不知不觉到了巍峨宫殿中。
雷劫与人祸未曾央及这座古老的金殿。随着境界的提升,云杳窈眼中的世界越发清晰,她能清晰看到紫中带金的帝王气如烟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