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云杳窈与岑无望俱是惊讶,毕竟微尘仙君虽还未曾飞升,却长居回雪峰,别说是离开乾阳宗,他甚至都不怎么离开隐春宫。
晏珩几乎把自己活进传说里,幼时得机缘,少时一鸣惊人,拨雪剑名震九境,将诸多为祸人间的恶鬼封印至万鬼窟,直升归元境。后成为第一剑宗乾阳宗史上最年轻的长老,又从归元升到返璞境界,离飞升仅仅一步之遥。
百年来,世间只闻剑君之名,而他始终勘不破最后一道境界。上古遗境,说不定能助益他飞升。
上古遗境内危机四伏,前世的云杳窈并没有随晏珩一同前往,随行的弟子中,似乎有人陨落在境内。
不过,修仙之路本就难以预料,她记得晏珩前世回来后,修为确实有所提升。
云杳窈不想错过这次机会,她看向身边的岑无望。如今的岑无望失去剑心,还能应付上古遗境吗?
岑无望与她对视,应下晏珩的安排:“是。”
晏珩见云杳窈未动,回望她:“怎么了?”
云杳窈赶忙跟着岑无望一拜,算是应下。
岑无望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于是和晏珩辞别:“若师尊没有其余吩咐,徒儿便和师妹先行告退。”
晏珩点头后,岑无望拽着云杳窈离开。
两人先是去了宗务堂登记,而后又按照日常习惯,去宗门演武场。
好巧不巧,赶上花在溪在同一处地方练剑。
云杳窈先一步进去,便看见少年劲装红袍,衣袂翻飞间,手中剑隐隐闪过灵光。他的本命剑景星虽是宝器,却并非举世闻名之神剑。
然而花在溪凭借自己的天
赋,用灵气和剑道领悟,滋养了这把剑。时至今日,已能隐隐看出剑上魂光,似乎将要蕴养出剑灵。
花在溪看到云杳窈,挽了个剑花,然后将剑收归鞘中,才挂上笑容,喊她:“云师妹,近来可有懈怠?来与我过两招。”
自出了思过崖后,花在溪便时常给云杳窈开小灶,同她喂招演练。
两人私下熟稔,在场弟子见怪不怪,都叽叽喳喳围了上来。
其中一位弟子说:“师妹来了,快来看看我新学的剑招。”
另一位弟子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看似骂他,其实是在揶揄花在溪与云杳窈:“你那两招我都懒得说,招招都是破绽。花师兄还在呢,哪轮得到你去和云师妹过招,退下,退下。”
他们一股脑围上来,直接把云杳窈身后的路堵得严严实实,几位剑修洪亮的声音交杂在一起,云杳窈脑子嗡嗡作响。
花在溪站在最中间,丝毫不谦逊,得意道:“云师妹眼光高,肯定看不上你们,还是让我亲自来吧。”
云杳窈未接话,她将后面小山似的两位师兄拨开,扒出岑无望的衣袖,将他拉到人群中,冲花在溪眨眨眼,无辜道:“花师兄,忘了和你说,我师兄今天刚回来。”
花在溪看着岑无望,脸上表情定格一瞬,复磕巴道:“你师兄他、他、他怎么回魂了?”
云杳窈瞪他一眼:“什么回魂,我师兄技艺高超,他根本没死。”
花在溪闻言,唇角弧度扩大,眼角弯弯,眸中笑意减淡。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大惊小怪。”
不止是花在溪惊讶,乾阳宗弟子众多,小剑君比剑君还神出鬼没,且门中的闻佩鸣近来常设擂台,与不少人都比试过。
方才乍一看,他们还以为是闻佩鸣。
众人打量着这位突然死而复生的同门,突然有人从背后勾住岑无望的脖子:“闻师弟,又来找师兄们练剑啊,我今日有空,陪你过两招。”
他脸凑过来,看到岑无望那张脸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人群里有人踹了他一脚,从牙缝里低声提醒:“这是小剑君。”
他这才松手,忙说抱歉。
还是岑无望打破冻结的演武场气氛,他面含浅笑,道:“原是我打扰了诸位同门师兄弟,大家不必在意,如常练剑就好。”
他甚至对花在溪温和道:“这位便是花师兄吧,听师妹提起过。你和她练剑吧,我今日匆忙,未曾佩剑,在旁观看即可。”
云杳窈取出问心的动作稍稍停顿,花在溪也看向她手中剑。
她拔剑,面色如常:“来吧,花师兄。”
从崖底到出发去蔚云城前,两人相约练剑月余,已培养出些默契,在中途往往只需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意思。
刚开始,有岑无望在旁看着,偶尔出声提点一两处身法问题,他们还有点不自在。不过剑修都容易在对战时痴迷,没一会儿就全身心投入其中,不剩半点别扭。
岑无望在结束后还不吝夸赞。
“花师兄用剑快且多变,并不拘泥于剑谱,师妹这段日子的剑术有所精进,劳你在其中费心。”
花在溪准备了的一肚子话顿时无用武之地,面对闻佩鸣尚不落下风,听见这句话,委婉回答:“小剑君谬赞。”
他眼神一瞥,看到正收剑先他们走过来的云杳窈。话音一转,朗声道:“不过,我与云师妹确实相见恨晚。师弟放心,我常在门中,问鼎峰离回雪峰近,我们来日方长。”
花在溪眉宇飞扬,如他整个人一般肆意热烈。
岑无望看着不断走近的云杳窈,眼神终于松动,将手中帕子递给她:“痛快了吗?”
云杳窈累得脑袋发懵,她心里还装着事,胡乱在脸上擦了擦,边擦边点头说嗯。
岑无望眼神柔和,没再将目光分给旁人,嘴上还没忘和花在溪继续客套下去:“杳窈生性爱热闹,能交到你们这些朋友,我也能放心些。”
他很自然接过帕子,对云杳窈说:“天色不早,该回去休息了。”
云杳窈和花在溪道别:“今日多谢花师兄,再见。”
花在溪揉了揉她发顶,笑得灿烂:“平日怎么没这么客气,少见啊。”
他漫不经心放出试探:“莫不是……因为有兄长在。”
岑无望与云杳窈的眼神在空中相交,很快错开。花在溪敏锐感受到两人间的不自然,笑中都多了几分真心。
岑无望道:“走了。”
云杳窈攥着帕子,一言不发走在最前。
师兄妹间看似亲密,却总像是隔着薄膜,总有那么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们走后,演武场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弟子凑过来,好奇道:“小剑君和云师妹,怎么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花在溪问他:“哪里不一样?”
他挠挠头:“不知道啊,说不上来。”
花在溪拍拍他的剑,招呼他近身:“我看你就是闲的,过来接我两招。”
云杳窈与岑无望分别后,仍然觉得心中不安。
岑无望已回到乾阳宗,她便不适合留在逢朽生椿。
路半徘徊一炷香后,云杳窈站在逢朽生椿外,将满地的雪都踩平。
犹豫许久,她在门口处抬手欲叩,还没碰到木板,门从里打开。
岑无望披着头发,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她鬓发间隙的蝴蝶上,它正颤颤巍巍抖动着,焦躁不安。
“进来吧。”岑无望侧身。
到了房内,岑无望先是替云杳窈倒了杯热水驱寒,又一一将房中的灯点亮,然后才坐在云杳窈身旁,话音带着些漫不经心的倦怠。
“说吧,为什么不回去。”
云杳窈还没准备好,岑无望就这么耐心等着,等她愿意开口。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岑无望,今天在演武场,问心没有认主。”
神剑有灵,若是岑无望真如他白日所表现出那般轻松,问心感知到他的存在,合该为他而鸣。
昏黄灯火将岑无望的眉眼模糊,他清俊的五官看起来分外柔和
“剑而已,我再去剑冢取一柄就好。”
云杳窈被他的淡然气笑了:“剑而已?你是一个剑修,怎么可能无所谓。剑心无所谓,问心无所谓,什么都无所谓了吗?”
剑修向来剑不离手,然而岑无望自回来后,便未曾拿起过剑。
云杳窈将白天没能说完整的话说下去:“岑无望,其实剑心是被我毁掉的。问心也是我执意留在手里的。”
岑无望的眼瞳深邃,却有一团明亮的烛火。
云杳窈甚至恶毒的期望着,从他眼中看出点愤怒、不甘、慌乱,甚至是忌恨。
然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两点明亮的烛火,隔着她的身影,在他眸中不厌其烦的跳动。
岑无望回答:“我知道。”
他全都知道。
知道师妹在蔚云城毁了剑心,知道她对他的那些不易察觉的嫉妒,知道她不可言说的私心,知道她的无力与所有谎言。
云杳窈的眼泪霎时落下,她的睫羽和那只蝴蝶一起震颤,问他:“岑无望,你实话告诉我,你被憎愔取了剑心后,还有心吗?”
第23章
烛影摇晃,蜡垂红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