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牙,承认道:“我不想你死,请你无论如何,好好活下去,活到我们有能力重逢的那一日。”
岑无望垂首听着,看起来是与平日里大相径庭的乖顺。
“我知道。”他这般回应。
可惜,仍旧没有转身逃走的意思。
云杳窈气得揪住他的领子,仰头怒视:“你知道就走啊!别让我担心了,光动嘴有什么用,你都不放过自己,指望晏珩对你手下留情吗……”
话音未落,微妙的柔软触感落在她额间。
岑无望俯身,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小心翼翼,仿佛蜻蜓点水,好像他面前是什么稀世珍宝,非要这样珍重对待才好。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的口是心非,知道她的别扭,并且接纳她的一切不坦荡。
“你担心我,我很高兴。”岑无望笑着说,“但是这次我不能听你的。抱歉,杳窈。”
其实岑无望最不愿同云杳窈说的,就是这两字歉疚。
这昭示着他的无力,而在云杳窈面前,他总是希望自己无所不能,最好能强悍到令她兴致盎然,想要收服他在身边。
而他会很不经意地将自己的软肋献予她,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忠诚。
云杳窈是他的夙志往心,是他的至死靡他,是他甘愿俯首称臣的君主。
有一滴血泪干
涸在他脸上,如同一颗泪痣挂在眼角。
“斗胆请诸位亡灵再借我千年修行,好为生者肝胆披沥,以证丹心未改,遗志永存,还报君上恩情。”
言毕,幻境内鬼气疯涨,无数丝线扭动着,慷慨悲歌从四面八方吟咏而出。
“爣爣皎日,欻丽于天。厥明御舒,如王出焉。”
无数双鬼手从地下突现,抓住云杳窈的脚,往影子里拖。
“爣爣皎日,欻入于地。厥晦厥贞,如王入焉。”
低沉的歌还在继续唱,云杳窈想要尖叫,想要用剑斩断鬼手。
岑无望无视她的挣扎,对悄无声息出现在影中泥沼的黑袍女说:“没想到你会来,既然现身,就带她离开,让她在人间安稳度过余生,不必告诉她任何多余的事。”
第43章
云杳窈整个人往影沼中陷,她想要爬出来都无计可施,手掌所及之处,影子就会覆盖在那里,自影中生出的鬼影再次缠绕,令她动弹不得。
晏珩已经破除岑无望所设屏障,那些丝线断裂开来,鬼影们的力量就削弱一分。
不过幻境内的鬼众不曾有任何犹豫,前仆后继供岑无望驱使。斩断的丝线被他们用鬼气续上,接着为三人拖延时间。
晏珩看清局势,对岑无望道:“原来是你。当年内乱,你携带几位灵族将领趁乱突围,弃君主与族人于不顾。这么多年来隐姓埋名,谨慎安分,一直未曾现身。可你这么惜命的人,如今怎么沦落到这副鬼样。”
岑无望道:“当年之事真相如何,设局者应当最清楚。新仇旧恨,今日便一起算。”
说罢,原先被定格在原地的,仿佛被抽取了灵魂的卫英台将领从角落中、废墟里爬起来,鬼影附身在他们身上,如神魂归位。
幻境内自每一个灵族子民的体内抽出魂丝,升起无数丝线。
那些丝线熟悉又陌生,随众生之愿抵御来自天外的力量。
这些丝线与云杳窈的丝线同根同源,不同的是,晏珩看不到云杳窈所操纵的丝线,而这些幻境内的魂丝,虽由亡者操纵,却仿若活物。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云杳窈问。
有一只微凉的手搭在云杳窈肩头,明明轻若鸿毛,又仿佛有万钧之力。
她的耳边,一个清亮的女子声音回答道:“灵族秘法,以魂魄与灵气为丝,结合众生之愿,谓之曰‘鉴义’。”
有了雷光天意相助,拨雪剑若晴光,晏珩一人与灵族鬼众厮杀,丝毫不落下风。
云杳窈听到是熟悉的声音,道:“你怎么在这里?放我出去!”
影子已经埋过锁骨,将要把她整个人都吞没殆尽,她慌忙道:“你不是灵族人吗?难道就这么看着他们去送死,你让我去找岑无望,好歹还能帮上点忙。”
黑袍女眼睁睁看着晏珩斩下同袍的手臂,语气里尽是无动于衷:“他们早就死了,你去不去帮忙,都改变不了这一事实。”
臂膀落下,形体消散的那刻,她又缓缓补充道:“更何况,这些人都是灵族一等一的勇士,听从将令,临死不惧,为生者争取一线希望,这就是他们的宿命,更是他们千年不改的愿景。”
“所有人都是这样,无论君臣,只要仍有一线希望,便是魂飞魄散,我们都会立刻献出此身。”
云杳窈的胸口发闷,她已经快完全被拽入影沼阵法,只能仰着头,说:“何必呢?”
远处,拨雪又刺入一人的身体,滴滴答答的血淌了下来,在刀剑相撞的铮鸣声中依旧清晰可闻。
云杳窈艰难看向那个方向,却被黑袍女捂住眼睛。与冰凉的掌心温度以及狠厉的剑法不同,她的动作很温柔。
“为同胞,为整个灵族谋求生路,我们甘之如饴。”
五感尽失,云杳窈陷入昏迷当中。
在以往无尽黑暗中,她不停地奔跑。无数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魂与她擦肩而过,无论她往哪个方向奔跑,那些魂魄都与她背道而驰。
云杳窈伸出手,却留不住任何东西,那些温热而有重量的魂体穿过她的身体,义无反顾朝着虚无飞去。
她在迷茫中放慢脚步,低头时终于发现了一处亮点。
那是一抹微弱的光,源于她的心口,微弱如萤火。
云杳窈跟随直觉,将这抹亮光捧在掌心。
魂魄的脚步停了下来。
尽管看不见,但云杳窈能感受出来,有无数双眼睛正朝这边看过来。她本该对这种未知的诡异而担惊受怕,然而那些目光有渴求和期盼,全无半分恶意,她就这么被包围着,顺其自然和他们做了同类。
在所有眼睛的注视下,这抹光逐渐升起,晃晃悠悠挂在了天边,如同冬夜里难以察觉的星子。
然而就是这么一颗微弱的星,也能照亮四方。
不对,云杳窈想,这不像是星星,而像是式微的太阳。寸寸微云,丝丝残照,有无明灭难消。
太阳之下照射的是人,人的脚下藏有影子。
现在,云杳窈终于看清了周围魂魄的模样。他们还保留着生前模样。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扑在她脚边,是那个她在灵族幻境里遇见的稚童,这一次,他的手已经变成了尖利的鬼爪,小心翼翼站在她身旁,怕带着鬼气的利爪再次割破她的裙角。
从他的眼睛里,有一根染红的丝线延伸出来。
应该说,所有人身上,都有几根鉴义情丝。
情丝不为私情生,为众愿所生。
有几个女子上前,为首者黑袍掩面,她身侧站着的几个女子,正是千年前随行在灵君身侧的侍官。
黑袍女放下兜帽,螓首长眉,是一张倔强而艳丽的脸,锋利得像出鞘见血,无人敢试其锋芒的利剑。
果然是止戈。
不过不是少年止戈,是已经阅尽千帆,眉目含愁的止戈。
云杳窈道:“你们这些女官,没有逃出来吗?”
有人急切想解释这个问题,被止戈拦下,她摇摇头,警告了那人。
止戈展眉正色,对云杳窈解释道:“侍官们不会丢下君主独活,止戈虽奉命而逃,然而一直心怀愧疚,未尝有一夜安眠。”
她早已和千年前那副天真模样大相径庭,她的冷漠就像是拢在身上的一层纱,虽看起来柔若无物,但任何人都无法越过这层纱直接接触到她。
止戈言有哽咽:“对不起。”
云杳窈问:“为何向我道歉?”
止戈喉间滚动,垂眸回应:“将你牵扯其中,我很抱歉。”
云杳窈听到这个回答,有些失望。冥冥之中,她感受出止戈未说尽的遗憾。
止戈再次抬眼时,眼底恢复平静,她最先举起手,自腕间显现出一根粗壮鲜红的鉴义情丝,缓缓飞向共同照耀着她们的光点。
刚刚那位没能与云杳窈搭话的侍官笑着说:“太虚寂寥,不适合生者长存,让我们再送你最后一程吧。”
云杳窈记得她,她是个做事仔细的话痨,名叫衔纣。
衔纣原本比止戈还年长不少,如今再看,岁月让她停在祸乱的那一刻,她永葆青春年少,代价是让亲密同伴看着她魂锁太虚,永远停留在别人的梦魇中。
众人无声,做出同一个动作。
万千手臂高举在空中,力量汇集在一起,共同为那抹将熄的太阳注入新生。
只有一个例外,那个灵族稚童还不太懂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他过世太早,所以一直保留了无知无觉的懵懂。云杳窈以为他是想被人抱着,于是弯腰将他抱在怀里。
小孩儿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一直试图去扒云杳窈手,险些从她怀里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