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没_泡泡藻【完结+番外】(8)

  她视线往里,是男人艳惊四座的脸。

  他修长的长腿松弛曲起,膝上放着清瘦有力的手,一双看不透的眼睛正牢牢倾斜在她身上。

  孟秋仿佛被什么点了一下。

  没人比他更像容易藏匿罪证的夜晚,什么都能吞没。

  她刚才不该胆大妄为地拦他的车。

  孟秋脊背紧挨着椅背,发现车子越开越偏,已经不在燕大校区附近了。

  燕城她不熟,最怕走夜路。

  她身子一探,越过赵曦亭,忽略他刚才的问话,钻到司机旁边,“师傅,这是哪儿?”

  司机忙看了眼后视镜。

  这祖宗今天能让一个小姑娘上车已然出乎他意料。

  偏偏人家拿他当水火。

  水火不容。

  他不想蹚他们的浑水,骑虎难下。

  眼见男人瞧向后视镜,司机忙挪了眼,耐心答:“文德路,去市区还有一段儿。”

  孟秋打开地图搜文德路。

  赵曦亭见小姑娘认真找路,却实在很没出息,忍不住沉沉笑开。

  她一直没正面回复要不要和他一起用餐。

  赵曦亭又慢腾腾搭了一句,“来都来了,一起吃吧。”

  文德路是燕大去市区的最佳路线。

  孟秋想了想。

  不过是吃顿饭。

  再推脱也没意思,况且这车没他的允许不可能停,她算是困这儿了。

  她坐回位置,不再说拒绝的话,算是默许。

  —

  餐厅是一家私厨馆,位置不高调。

  赵曦亭说的营养果然很营养。

  点餐的时候,孟秋只点了一份小份的鸡丝粥,他再问需不需要其他吃食,孟秋摇摇头拒绝,他就也没勉强。

  赵曦亭娴熟地加了几份常吃的菜肴,没询问其中是不是她忌口。

  好像单纯和人拼桌,不算和小辈吃饭,需要照顾。

  一顿晚饭吃得安然无恙,类似车上的对话没再发生。

  中间有个小插曲。

  服务生放餐盘的时候碰倒了桌上的酸梅汁。

  孟秋裤子淋湿了,位置比较尴尬,她敢断定走出去回头率百分百。

  服务员边说对不起边半跪着递纸巾,不知认识赵曦亭还是怎么,紧张地看他脸色。

  帮忙擦的时候,服务员眼泪都快急出来。

  明明不算大祸,却怕成这样,像是这事做不好就会丢工作。

  赵曦亭一句话没说,脱了外套丢给孟秋,可能怕她不好意思在异性面前整理,借口出门让她们自己弄,回来时提了个袋子。

  “尺寸不一定合,商场随手拎的一件儿,难受的话换掉。”

  孟秋看到外面的标签,单价8999。

  不一定是实际价格,但绝对不便宜。

  孟秋不肯接,赵曦亭也没再说,衣服袋往后备箱一扔,把她送回校门口。

  孟秋忘了自己还揣着用来遮大腿上果汁痕迹的男士大衣,快到寝室才发现。

  已经来不及。

  赵曦亭身型挺括,衣服尺码比普通男士大一些,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不是女生穿的款式。

  孟秋听到室友聊天的声音,赶紧胡乱地将大衣塞进衣柜里,一堆女装中间夹着风格硬朗的外套,说不上的滋味。

  她做贼似的深呼吸。

  倒不是她心虚,这个年纪的同学不管男女都八卦。

  她明目张胆把男人的衣服带回来,她们一定会盘问。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飞速给赵曦亭发了条微信。

  ——忘了还您大衣,您看哪天有空,我清理完给您送过来。

  那边简短回了两字。

  ——不急。

  孟秋把手机插上电,林晔给她弹了几条视频邀请,她开静音没听到,再拨回去没人接了。

  林晔冬季学期开学前给她发过一张课表,孟秋顺手就存了起来,她翻了翻,这个点他应该在上《投资学原理》。

  孟秋这批新生住的是新宿舍楼,四人间,空间也宽敞。

  她一转身就看到斜对面的乔蕤在哭。

  乔蕤脖颈伏在手臂上,如果不是发出微弱的啜泣声,旁人还以为她在小憩。

  孟秋愣了片刻,放下手机走过去,轻声说:“乔蕤,发卡掉地上了。”

  “我帮你放到桌子上。”

  人在哭泣上是很简单的动物。

  哭得大声,必然有天大的委屈,急需宣泄,想寻求帮助。

  相反的,连流泪都得咬紧牙关,情绪必然破碎又不堪,不一定希望人知道。

  孟秋安静地帮她放好,正要走,乔蕤忽然抓住她的手。

  乔蕤指尖挂满湿淋淋的泪,浑身都在抖。

  “孟秋,你能陪我一会儿吗?”

  她嗓音沙哑。

  葛静庄洗完澡出来,看了看孟秋和乔蕤。

  她冲前者摇摇头,示意孟秋别管。

  乔蕤在寝室里相对比较边缘。

  她每次打扫卫生总不在,夜不归宿的次数也多,葛静庄背地里会说她几句。

  每次乔蕤夜不归宿让她们打掩护,第二天回来总会给她们带新奇又贵重的小玩意儿。

  那些东西普通学生根本消费不起。

  她没有提过自己的家境,做派也不像大小姐,葛静庄常常感叹,不知道她哪儿来的钱。

  葛静庄对孟秋使了个眼色,捎带手把桌上的手机递给她,指了指屏幕。

  孟秋低头看消息。

  ——听说她今天在教室外面被人打了一耳光。

  ——之前她晚上不回来,我们不是猜她有男朋友了吗?

  ——我们猜对一半儿。是有那样一人,但男的结婚了,打她就是男的的老婆。

  ——你是不知道围观那些人说得多难听,说她天天全妆上课,打扮得花枝招展就是太寂寞了,为了勾男人。

  ——可一码归一码,她当小三是不对,但化妆穿漂亮衣服关他们屁事儿,最烦动不动给人贴标签胡乱批判的。

  葛静庄三观极正。

  孟秋了然,这种事确实不好安慰。

  道德层面上来说,乔蕤确实做错了。

  就在这时乔蕤的手机震了起来。

  她不肯抬头,举起手胡乱在桌上摸,摸到之后拿到眼前一看,吸吸鼻子摁了。

  她刚摁掉,对方又打过来。

  反复几次后,她终于接听,崩溃地冲对方喊:“你他妈还想怎么逼我。”

  “要我去死吗?嗯?”

  “是不是要我跳楼才甘心啊!我死给你看好不好?”

  乔蕤在孟秋眼里挺安静一个女孩子,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会。

  孟秋和葛静庄都吓住了,怔怔看着乔蕤。

  乔蕤摔了手机就往门外跑,孟秋怕出事,连忙追出去,在走廊拉住乔蕤的手。

  乔蕤好似没了求生的念头,疯了一样甩开孟秋的手,直直冲向楼顶。

  孟秋跑得急,半路摔了一跤,小臂磕在楼梯口,破了点皮。

  她来不及细看,重新爬起来一路追上去。

  好在寝室楼顶的门锁了,不能跑到天台上。

  乔蕤一边锤门一边按门把锁,哭得脖子青筋凸起。

  孟秋不敢走,却也没再拉她,什么也没说,站在台阶上安静地陪着她发泄。

  乔蕤力气耗了大半,终于冷静了一些,瘫坐在地上哭,孟秋往上走了两层,坐在她旁边。

  乔蕤知道她过来,闭着眼睛,嘶哑道:“我没做小三。”

  “你信吗?”

  孟秋看到乔蕤糊着化妆品的脸乱成一团,口红晕到嘴巴外边。

  她没带纸巾,就用手把挂在乔蕤脸颊上的眼睫毛摘掉,不让她看起来像笑话。

  “我信不信其实在你心里不重要。”

  “但我能看出来你现在很委屈。”

  乔蕤像被戳中,怔了怔,哭声也变小。

  孟秋继续说,“有些事就是机缘巧合,没什么过不去的。起初你会指责老天爷为什么是你,紧接着在自己身上找答案,你觉得一定是你哪里犯了错,这些事情才会找上你。”

  “可是找啊找啊,怎么也找不到。”

  “然后越来越迷茫。”

  乔蕤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月色下,孟秋的声音柔和轻软,让人心疼。

  她讷讷喊她名字。

  “孟秋……”

  孟秋冲她安抚性一笑,“但等以后你回头看看,这段过往里的每个人都没走到绝境,你也没自己想得那么遭。”

  “就算你是坏人,坏人意识到自己是坏人那一刻,他就已经向善了。所以不用太苛责自己,人生挺短的。”

  乔蕤:“真的么?”

  孟秋笑了:“不信你等以后瞧瞧?”

  她们正对面的墙上有一面天窗,月晕好似将高楼的水泥熔化了,明晃晃一块。

  “疼吗?”乔蕤指了指她的手。

  “小伤,冲一下就好。”孟秋不在意地拉了拉袖子。

  乔蕤沉默了许久,才认真道:“谢谢你拉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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