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她低头、要她折腰，要她终有一日，炽热而渴求地望向自己，他要她跟他一样，一样矛盾，一样受煎熬。
这是她欠他的，她欠他一份情投意合、心有灵犀。
薛律的目光渐渐冷下来，宋清规看到了他态度的冷却，胸口又生出无力感。
领证这一年，她已经习惯了薛律的喜怒无常、忽冷忽热，就像下午还在车里吻过，晚上在家里见了面，还是冷冰冰的陌生人。
她看不懂薛律，就因为看不懂，才不知道他要什么；因为不知道他要什么，亏欠才越来越多。
薛律彻底冷静下来，他云淡风轻看向宋清规：“我先图你的坦诚吧。我起码要知道，我法律上的妻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说说吧，你在沧城的往事，比如……你跟孟遇星的关系。”
宋清规想起来，她答应过薛律的，有什么问题，今天可以问她，她都会回答。
“孟遇星……”宋清规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她养育了我，从我五岁的时候开始。”
这个答案让薛律意外，他原本猜想，孟遇星可能是宋清规的表姐或者堂姐，是宋清规在做留守儿童时，给过她温暖的一个普通家人，他万万没想到，宋清规竟然会用到“养育”这样沉重的词汇。
薛律不懂：“你爸妈……”
“你不是查过我吗？”宋清规笑了笑：“我三岁不到，父母就出去打工了，后来他们离婚，在大城市里又各自找到了爱人，重新成立了家庭，再也没有回到沧城。”
薛律还是困惑：“可你不是跟着你爷爷奶奶……”
宋清规：“我爸爸还有个弟弟，就是我小叔。小叔生了儿子，也要爷爷奶奶带。家里穷，他们又重男轻女。我五岁的时候，他们带着我和弟弟来长离岛玩，挖沙子捡贝壳。那天我很开心，爷爷第一次给我买了街边的零食，跟弟弟的一样。可是那天回家的时候，他们没有带上我。”
薛律的心揪起来。
宋清规的语气淡然，甚至还带了几分笑意：“我以为他们粗心，把我忘了。自己在渡口等了两天，可是来了好几趟船，都没有爷爷奶奶的影子。我肚子饿得不行，就在那个时候遇到了星星。她把我带在身边，我成了她的拖油瓶。”
薛律胸口闷得说不出话来。
宋清规看出了他情绪的波动，故意打趣他，算是一种开解：“怎么，薛家没查到这一层？”
薛律抬头，对上了宋清规近乎于“安慰”的眼神。
“也不奇怪。”宋清规又笑起来：“星星也是被家庭抛弃的，她捡我的时候，才十六岁。所以我上学之后，学校统计家庭信息，我一直都是写的爷爷奶奶。考完试成绩单需要家长签字，星星都是签我爷爷的名字。开家长会，星星也都说爷爷年纪大了来不了，她是我的表姐，代替爷爷来。你们查不到也很正常。”
薛律胸中万千心绪翻涌，他想象不出十六岁的少女和一个五岁的孩子，这样一个家庭，要怎样维持……
“你们……”薛律艰难开口：“靠什么生活？”
宋清规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沾染的尘土：“活着的手段有很多。穷人的世界就是这样，想活下去不容易，但想死更难。无论如何，我平安长大了。”
宋清规竭力掩饰，但薛律还是捕捉到她眼神里的躲闪，对于这部分，她似乎不太想聊。
“清……”
薛律还想继续追问，但被宋清规打断，她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姿态，坚定说道：“薛律，我要救孟遇星，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薛律也站起来：“她会好起来。”
宋清规苦涩一笑，点了点头。
……
两人回到沧城酒店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
熄了灯，两人背对背，间隔一尺，躺在床上。
宋清规睡不着，薛律也睁着眼。
“薛律。”宋清规轻声唤道：“你睡了吗？”
“没。”
薛律转过身来，看着宋清规的背影，但她没有动。
“回澜城之后，我们签财产协议吧。”宋清规说道。
薛律皱眉：“我说过，我们是合法夫妻，只要婚姻存续，我的就是……”
“你的不是我的。”宋清规抢白：“薛律，一场交易，有来有往才能体面。你或许不计较，但我也不想太下贱。签了协议，我心里能好受些。”
“你……”
“当我求你。”宋清规坚持。
身后无言，许久之后，宋清规感受到一方坚实的胸膛贴到了自己的脊背上，紧接着，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搂进了怀里。
长夜深深，宋清规惊讶的目光、瑟缩的肩膀、还有不规则的心跳，似乎都可以被黑暗吞噬。她不知道薛律察没察觉到。
她故作镇定：“这算什么？人道主义关怀？”
感受到宋清规身体紧绷的薛律遏制住心中的情愫，应道：“嗯，人道主义关怀。”
怀中人的肩膀渐渐松弛下来，呼吸也渐渐变得缓慢均匀，她睡着了。
薛律叹一口气，宋清规，我该拿你怎么办啊。
……
次日，宋清规和薛律踏上了回澜城的飞机。
一上飞机，宋清规就戴了眼罩，逼迫自己陷入沉睡。
她不想面对薛律，昨晚的拥抱，她心绪难平，彻底冷静下来之前，看着薛律的脸，她会觉得不自在。
而另一方面，她也不想再面对薛律对她过往人生的询问。
昨天在育才学校，宋清规说的是事实，但并不是全部的事实。她和星星虽然只相差十一岁，但关系却像是典型的东亚母女，当中恩怨情仇，不是一句简单的“爱恨”所能概括。
很多时候，宋清规都觉得，是星星这一场重病迫使她做出了选择，选择跟星星站在一起。如果星星是全然健康的一个人，她们两个，不知道会不会跌入更为不堪的结局之中。
薛律看着倒头就睡的宋清规，有些无奈。
他心里还有很多疑惑没有解开，但宋清规似乎没有聊下去的兴致。
他无计可施，只好也闭上眼睛，配合她的沉默。
沧城飞澜城四个小时，飞机刚一落地，薛律把手机解锁，海量的微信和未接来电提示就涌了进来。
跟他的手机一样哔叭乱响的还有宋清规的手机。
薛律最多的未接来电是他的秘书陈安，宋清规最多的未接来电则是医务科的同事晓茜。
两人一边往机场外头走，一边回电话，但其实为的都是同一桩事。
前阵子宋清规处理了一个医疗纠纷，一对中年夫妇，在净天医院生了孩子。孩子长到七个月，因为复杂先天性心脏病过世。这对夫妇就回到净天医院，索要赔偿。
但这个孩子出生之前的产检胎儿彩超，就已经发现了胎儿心脏结构不正常，而且当时所有的医生都在劝这对夫妇放弃孩子。
可因为他们已经生了三个女儿，这一胎找了个大师算命，说是个男孩，所以夫妇两个不听劝阻，决意要生。
整个产检和分娩的过程都是在净天医院，各种医疗文书齐全，也都签了字。
夫妇两个闹了一阵，直到宋清规把他们签字的知情同意书摆到了他们面前，他们才消停。最后是宋清规做主，给了他们两万块钱，算是医院给他们失去孩子的一点安慰。
然而这对夫妇不死心，这两天他们又拿出了一份亲子鉴定报告。孩子在大医院治疗心脏病时存了血样，夫妇两人声称用这份血样做了DNA鉴定，证实这个死了的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是净天医院把他们健康的儿子掉包了，要求净天医院对他们进行赔偿。
这对夫妻痛哭流涕地把视频发到了各大社交平台，热搜词条已经“爆”了，民众也群情激愤，要求净天医院给个说法。
挂断电话之后，宋清规和薛律对视一眼。
宋清规：“如果我想在视频网站推流量，医院最高预算是多少？”
薛律一听这话，就知道宋清规有对策。
“关乎医院声誉。”薛律答：“上不封顶。”
宋清规点头：“好，我现在去医院，你等我电话。”
第13章 身份
宋清规打车来到净天医院，医院门口热闹非凡。
花圈摆了一溜，拉了横幅，横幅上写着“黑心医院，草菅人命”。
横幅之前，女人在嚎啕大哭，男人一手拿着手机直播，一手指着医院，骂一些不堪入耳的词。周围有人拍照，有人看热闹，医院的保安围了一圈，但没有一个人敢出手阻拦他们，生怕两边动起手来，场面更不好收拾。
宋清规避开人群，从医院侧门走进医院，晓茜已经在导医台等她。
看见宋清规来了，晓茜如蒙大赦：“姐，你可算回来了，现在怎么办？”
宋清规一边走一边说：“把他们请进来，不要发生肢体冲突，也不要阻止他们直播。”
“不阻止直播吗？”晓茜跟在宋清规屁股后头：“这场直播都好几万赞了，底下全是骂医院的，还要让事态扩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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