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ke_休屠城【完结】(138)

  “别怕,只是表达自己的心意而已,不用不好意思。”黎可笑眯眯地鼓励她,“他人挺不错的,不是那种会介意打搅的人,说不定听见你的好消息还会觉得开心呢。”

  跟女孩说完话,她拎着东西走出便利店,又回到河边的长椅。

  人坐在这里,即便是发呆,总会忍不住想做点什么。

  黎可点了一根烟。

  她平时并不抽烟,但抽烟的姿势很轻佻也很美,坐在黯淡路灯的光晕边缘,影子被拖得很细很淡,姿势散漫地歪倚着长椅,翘起的脚尖踮着高跟鞋轻轻晃荡,同时晃荡的还有细长的耳环,红唇咬着细长烟蒂,淡色的烟雾在脸颊旁缓缓升腾,猩红点点闪烁,轻烟从半启唇瓣徐徐吐出。

  虚垂的长睫很漫不经心地眨,再撩起眼帘,看着有人在绿道漫步夜跑,也有人牵着小狗遛弯。

  她的目光定定地望着。

  再没有那个样子的男人,有很好看的侧脸,挺拔的身姿和沉默的身影,小狗的体型并不大,没有矫健的奔跑,也没有飘逸的毛发,更没有摇晃的尾巴和咧开发笑的嘴筒子。

  不知道是不是被白塔坊平静的日子浸淫久了,她的心也渐渐变得沉静麻木。

  她记得他坐在这里抽烟喝酒的样子,也记得他的神情和话语,甚至记得他的体温和身体,只是想不起来他说喜欢她的情景,觉得他说要结婚的那句话很虚假可笑,甚至记不住他说爱她的情绪。

  是这样的。

  听过太多次说“你很漂亮”,再如何新颖诚挚的赞美都会无动于衷。

  听过太多次的“我爱你”,再怎么说爱也丝毫撩不起心里的半点波澜。

  如果一辈子要爱好几个男人的话,她想她爱得最刻骨的人还是欧阳飞,因为他是在她最好年华遇见的人,最冲动要献出自己的人,因为他是小欧的爸爸,因为他死了。

  他们可以吵架矛盾,可以相看两厌,可以背叛,可以出轨,可以老死不相往来,可他偏偏死了,死在感情最浓烈的时刻,她又想永远爱他,又忍不住想恨他,恨他草率地结束自己生命,恨他把小欧和她孤立无援地丢下,恨他不够仗义地把后果扔给她解决,而他明明知道她不是痴心长情的人,她是需要他爱她的人,最后只能撕下自己的一块心,陪他一起埋在地下。

  往后再遇见什么样的男人,她爱他们的面孔和相处时光,甚过于爱他们的心。

  爱好像是被稀释的茶,泡第一壶的时候醇香浓烈,第二壶清甜回甘,等到后面就越来越寡淡,有点甜味解渴就行了。

  就像手里的啤酒一样。

  黎可把手里的烟蒂扔进了啤酒罐——贺循每次都这样做,是因为他看不见,用啤酒浸湿被点燃的香烟,很安全。

  但她能看见。

  烟蒂浸湿熄灭,啤酒成了浊液,两者都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扔进垃圾桶。

  她好像有颗铁石心肠的心。

  成年人的难过没那么深刻,爱也没那么浓烈,好像都是种茶余饭后的闲暇消遣。

  她不觉得浓烈,也不觉得深刻,甚至不觉得难过。

  黎可翻开了手机,把贺循的联系方式通通删除,站起身来,离开了白塔坊。

  她抱起手,走路的姿势很随意,晚风拂过她的长发,连影子都不曾留恋。

  对于父母而言,再多的良苦用心都只是为了孩子。

  贺邈和清露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地,贺菲早已儿女双全,公司的重担也完全转交到下一代手里,宋慧书和贺永谦的心血和精力如今全都倾泻在贺循身上。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就是这个道理——贺循在潞白的生活已经证实了即便失明他也可以在各方面都做得很好,父母不会态度强硬要求他如何,只是希望引导他慢慢地恢复正常人的生活,譬如坚持眼睛的治疗、正常的娱乐社交、分散精力的生活,健康积极的恋情。

  回临江之后,贺循的情绪维持得还不错,心态总体很平静,或者说——

  麻木。

  结束过去生活的最好方式是迎接无暇分心的忙碌,摆脱痛苦的方式是叠加另一种痛苦。

  贺循的头疼发作得愈发频繁。

  脑袋的刺痛连带着眼眶的胀痛,所有的影像检查都检查不出具体问题,药物治疗可以压制痛感,但停止治疗后又开始像水位线一样缓缓涨潮,直到晕眩和呕吐才能好受一些。

  前几年他头疼的问题并不明显。

  繁始发作始于近期贺循情绪的不稳定,至于什么原因和始作俑者自然不必说。

  这阵子医院安排了神经内科、神经外科和眼科的共同会诊,重新做的检查显示并没有病变的问题,甚至做了一次腰穿,排除了脑膜炎和脑出血,最后还是考虑神经性的问题,发病时他无光感的视野会有剧烈的荡动,又把治疗方向转到了神经和眼睛。

  这两年,国内也有几项针对眼科的医学进展,贺循有尝试新的治疗方法,只是疗程极其痛苦,每次醒来之后都无法忍受双眼的尖锐痛感。

  痛感过于强烈,头脑会分泌幻觉——有人在他身边轻轻哼笑,娇滴滴地怜爱问他疼不疼,用微凉的手指温柔抚摸他的脸颊,清清凉凉地啄吻他灼烧的眉眼,最后用柔滑曼妙的身体拥紧他,给予他可以喘息和休憩的快乐。

  乌黑浓密的长发和染色毛躁的发丝散发着甜腻的香,少女清澈不屑的眼睛和女人妩媚上挑的眼尾,她噘起嘴巴说我讨厌你又哼哼唧唧地纵情功他。

  贺循忍耐着等痛感熬过去,等浑身冷汗地清醒过来,昏昏沉沉地恢复意志。

  有人扶起他的肩膀,气息很端正。

  围绕在身边的声音很多,全都是嘈杂缭乱的安慰。

  手机里的消息纷纷乱乱,却始终没有她的一言半语。

  贺循一直在等。

  他生病了,他突然从潞白回到临江,他住进了医院,他的身体疼痛难耐,他需要照顾和关心。

  而她连一句轻飘飘的问候都没有。

  原来他们拥有最亲密、最随便、最冷漠的关系。

  他起初在医院病房想:

  【如果她打来电话,他依然有很多话想对她说,他想跟她聊聊以前的事情。】

  后来他又想:

  【如果她打来电话,不管说什么……他都会原谅她,毫不介意她说过的任何话。】

  最痛的时候他只想听见她的声音:

  【如果她现在打来电话,他会在挂断电话的下一秒就回潞白,回去见她。】

  【如果她打来电话,他会告诉她……她不爱他没关系,他依旧想爱她。】

  【……】

  黎可始终没有打来电话,甚至连条敷衍的消息都没有,也许她毫不在乎他的死活,甚至已经完全转身而去。

  她不闻不问,甚至不让小欧联系他。

  倒是何庆田特意来临江探望贺循,还带了不少补品和偏方土产。

  何老板跟宋慧书和贺永谦说完话,又转到贺循面前,问贺循记不记得潞白那个项目的几样细节。

  他这次来临江顺便也是为了项目,以前项目负责人是贺循,事事掌控得细致严谨,何老板只管干活,很多书面和流程上的事情都做得不严谨,现在项目换了新的负责人,追着何老板补了不少文件和材料,过阵子贺邈还要去潞白出差,少不得又要一番折腾。

  贺循让他去找曹小姐。

  何老板摇摇头,叹气抱怨:“你走之后,这个项目乱糟糟好一阵,所有人有事都找到我头上,给我焦头烂耳好一顿忙,开会找不到负责人,工程没人监管,还有那个邹振家,人家还挺能攀关系,两口子窜到项目组去,还跑去白塔坊找你,好说歹说被我劝住……”

  说到白塔坊,何老板话锋一转:“黎小姐也不在白塔坊,我前阵子应酬吃饭还遇见她,她在一家餐厅上班,模样挺漂亮利索的。”

  贺循的神情有些无动于衷的冷漠:“是么。”

  何老板呵呵笑了两声,意味深长:“黎小姐挺抢手,以前时不时陪你开会露面,开会应酬的那些人她也熟,出去吃饭也能给她个面子,我看跟她打招呼的人不少。”

  无论别人怎么样,她自己就会活得很好。

  “那很好。”

  贺循其实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管不了……”

  何老板琢磨了下,老狐狸似的发笑:“黎小姐……你不打算管啦?”

  贺循扯扯薄唇,冷声问:“我要管什么?”

  “我也就随口问问。”何老板想了想,笑道,“那个邹振家,带着他老婆,也找了我好多次,就眼巴巴地想在这项目插一脚,还说什么跟你是老同学,跟黎小姐十几年的老朋友……我看那样也不像,黎小姐也不吭声,找个时间把他推了,省得天天在眼皮子底下烦。”

  贺循已然不管这些事。

  贺菲就是在这个时候带着奕欢奕乐回国。

  兄妹三人,贺菲最疼爱的就是贺循,另外考虑到父母的操劳,贺永谦本身心脏就不太好,家里和小弟的照顾都在宋慧书身上,以前清露对贺循的治疗最熟悉了解,现在清露最好不要掺和进来,贺菲工作和时间都自由,处理完身边的事情,带着孩子回家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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