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小欧每次来白塔坊,按完门铃先站在门口等,再等着Lucky来花园一起玩,结束之后帮阿姨把Lucky的爪子嘴巴擦干净,最后跟贺循说叔叔再见。
看着像个家境和教养都很好的小孩。
阿姨见多识广,这么多年的家庭服务也很有经验,不过每次在家门口打个照面——小欧的外婆看着挺年轻,谈吐举止一看就是小市民家庭,带点市侩俗气。
小欧说外婆急着回去打麻将。
阿姨心中了然。
她后来也知道上次闯进家里的人是小欧的妈妈。外婆看着很年轻,妈妈年龄更小,也就二十四五岁的样子,漂亮得有点邪气,也不太礼貌客气,穿的衣服虽然普通,但风格气质轻佻刺眼,不是那种大方舒服好教养的女生。
但凡是个人都要琢磨——这种家庭,是怎么养出小欧来的?
阿姨抚着小欧汗漉漉的背,细致地给他喝水擦汗,和气贴心地问:“你爸爸工作是不是很忙啊?没时间陪你玩。”
小欧不喝水了,只是捧着水杯,睫毛闪了闪,抿着嘴唇。
这个问题黎可和关春梅从小开始教他——不要跟别人说起自己的爸爸妈妈,容易引起麻烦,小的时候关春梅甚至不让小欧在外人面前喊黎可妈妈,毕竟妈妈太年轻也不是件好事。
小欧眨眨眼,把水杯递给阿姨:“阿姨……您也给 Lucky喝点水好吗? Lucky也渴了,它要喝橙汁兑水。”
阿姨说好,转身去冰箱里拿橙汁。
“Lucky。”
小欧已经学会了爬树,“嘘,我们到树上去捉迷藏。”
“小欧。”
贺循不会参与玩闹,但他坐在二楼露台,会静静听着他们的动静,“下来。”
“这样不安全。”他喊小欧,语气微冷:“过来坐。”
“哦。”
小欧乖乖地走上露台。
贺循伸手拍拍他汗湿的脑袋:“休息一会。”
小欧点头,乖乖坐在了贺循身边。
露台的景色真美,能看到开阔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还能把楼下花园尽收眼底,只可惜贺叔叔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声音从耳边溜过。
贺循静声开口:“跟叔叔讲讲学校的事情?”
小欧讲起白塔小学,兴致又像蒲公英被风吹起,滔滔不绝地讲起漂亮的教学楼和崭新的操场跑道、宽敞安静的图书馆,还有贺循知道的那颗古老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大家都去树底下捡银杏叶画画……
再说起各科的老师和班上的同学们趣事,开学第一天黎可带他去报名,结果走错了地方,自己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有女生会往他书包里塞零食但通通会被黎可吃掉,还有跟同桌凑得太近结果被感染腮腺炎,老师在讲课的时候发现他的脸肿起来,惹得全班同学尖叫,还把黎可也传染的事情。
“妈妈来白塔坊,给我摘了门口的仙人掌。”小欧用手指了下大门,“外婆用仙人掌捣成泥敷在我的耳朵和脖子,清清凉凉的,过两天就不疼了,后来妈妈也是敷仙人掌好的。”
“门口的仙人掌?”贺循沉静问,“她摘的是外面的仙人掌?”
小欧点头:“是啊,门外的仙人掌长得很高,妈妈摘了好多片,我们病好之后,妈妈就来贺叔叔您家里上班了,她说是仙人掌帮她找的工作。”
“……”
贺循沉默。
这天司机送小欧回家稍晚。
小欧发现,和贺叔叔聊天很愉快,贺叔叔会安静仔细地听,神情很专注,再轻声提出问题或者询问细节,并不会因为他是小孩就敷衍或者怀疑他,这种聊天的感觉让小欧觉得自己个大人一样,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再等到一周后,小欧去白塔坊,手腕上就戴了一块儿童电话手表。
黎可绝不会再打电话给贺循,当然也不会打给司机和曹小姐,想要联系小欧就只能问关春梅,正打算给小欧买个手表,最新款的儿童手表就送上门了。
是何胜送的。
确切地说,是何胜送给小欧的生日礼物。
小欧的生日在暑假,周末黎可上班,何胜陪着小欧去室内游乐场玩,晚上又一起吃饭,吃了生日蛋糕,提前几天给小欧庆祝生日。
之所以要提前几天,是因为小欧每年不止吃一次生日蛋糕,而是好几次。
除了何胜会陪小欧过生日,还有淑女蛮蛮也会帮小欧过一次生日,关春梅也要弄桌好菜买个蛋糕给小欧吃,黎可别的朋友也要送蛋糕过来,甚至以前徐清风在的时候也会专程陪小欧过一天。
这一阵子小欧能把一整年的生日蛋糕吃到吐。
小欧到白塔坊后,会用手表拍一张和 Lucky的合照发给黎可。
“何胜叔叔送给我的电话手表。”小欧很认真地跟贺循,“我的手表可以打电话,可以视频发消息,也可以拍照,还能听故事。”
贺循没想到能从小欧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何胜叔叔?”
“对啊。周末何胜叔叔带我去游乐场玩,我们还一起吃了烤肉和生日蛋糕。”小欧解释,“何胜叔叔是我妈妈的好朋友,我妈妈叫 Coco,他叫我妈妈 Coco姐。”
因意外蹙起的眉棱又旋即展平,贺循眼帘轻轻地掀了下:“小欧,你过生日吗?”
“嗯。”
小欧点点头,又说,“其实还没到我的生日,只是提前庆祝,因为妈妈有很多朋友,我要吃好多次蛋糕,要安排吃蛋糕的时间。”
贺循不再说话。
小欧和Lucky闹腾完,又跟贺循聊了会天,再看看电话手表的时间,跟贺循告别:“时间到了,贺叔叔我要回家了,拜拜。”
“下次再见。”
司机把小欧送走,贺循起身回屋,Lucky累得只顾趴在地毯休息,家里的气息突然像尘埃飘落,一切都静悄悄起来。
阿姨倒了杯水过去,走到贺循身边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察觉脚步声,思绪突然被冒出的声音从大脑中拉回来。
贺循对这杯递到手里的水说谢谢。
“贺先生,您是不是有点累了?”阿姨问,“我会按摩,需要不要帮你按按?”
“不用了,谢谢。”
如果贺循愿意的话,他觉得自己不用亲自动手穿衣吃饭,阿姨会把饭一口一口递到嘴边,也会扶着他走遍家里的任何一个角落。
“好,有事您喊我。”
桌上摆着巧克力薯片可乐和果冻牛肉干,是特意给小欧准备的,每次来小欧都摇头不吃,贺循也不吃,阿姨每次把这些零食拿出来,最后又整理进食品柜。
贺循知道小欧未必会吃这些零食,只是以前奕欢奕乐住在家里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零食冒出来。对贺循来说,花园里一定会有花草,书房里一定会有书,小孩子和零食也是固定搭配在一起的。
“贺先生,您对小欧真好。”阿姨语气夸耀,“小欧也很幸运,能遇见您教导他。”
贺循莫名抬眼。
“小欧真的很懂事,我拿巧克力塞给他,他摇摇头说不要。”阿姨说,“这孩子太客气了。”
贺循知道原因,只是淡声道:“也许他不爱吃巧克力。”
“也不是不爱吃,小孩子的眼神我能看得懂。”阿姨一边干活一边感叹,很轻的语气有种了如指掌的阅历:“单亲家庭的孩子都这样,要么淘气惹人烦,要么懂事让人疼,小孩子也有生存之道,会趋利避害的呀。”
高端的家政阿姨不仅技能和服务好,也知道怎么应对不同人群。
阿姨眼睛尖利,又见多识广,她只问了小欧一句话,就知道这个孩子没有爸爸,是妈妈年少无知生下的小孩,至于是什么样的人和什么样的家庭,一看就明白。
贺循喝了口水。
杯子搁在桌上,阿姨转身过来问:“贺先生,我再帮你倒一杯水?”
没有雇主希望家里阿姨蠢笨,当然也不会希望阿姨太精明,最好的人选应该是刚刚好——聪明到可以知道察言观色,又有无伤大碍的缺点和把柄。
特别是对一个眼盲的人而言。
新的阿姨一头雾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好端端地就被解雇了,她以前服务过的几乎都是别墅家庭,各种复杂环境和人际关系都能应对,现在这么轻松简单的家里,甚至都没做满一个月。
黎可是从小欧嘴里知道这件事的。
“阿姨要走了?”她诧异万分,“真的假的?”
小欧点点头:“真的,阿姨还摸着我的头,说以后就见不到了,她要离开潞白市。”
黎可忍不住笑了。
简直是心花怒放,颇有大仇得报的快乐——就说嘛,有谁受得了这种人,天天板着个冷飕飕的脸,这么高级的阿姨都伺候不了。
活该吧。
这种小肚鸡肠的男人就该自己好好反省。
黎可敲敲小欧的碗沿,叮嘱他:“最近不要去白塔坊了,你和Lucky已经玩过很多次,先在家呆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