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小姐已经联系过您。您先熟悉下家里,记一下工作内容。”贺循声音平冷,“我并不需要特别照顾,也不需要过分关注,您把自己事情做好就可以。“
黎可“哦”了一声。
曹小姐交代的那些话里,也简单介绍了贺循的情况,独居的失明人士,需要人帮忙打理屋子,黎可也听出了点别的意思,主人不喜欢多嘴多话,别上赶着凑到人面前,把自己分内事干好就行。
“明白。”
“我眼睛看不见。麻烦您记住,家里所有的东西都需要在固定位置,不要随手放置,用完放回原处。”他抬了下头,漆黑的眼睛对着她的方向,空蒙的视线莫名有郑重的感觉,“这是最重要的。”
黎可被他阐黑的视线一盯,倚着台面的歪斜身形下意识站直,声音没挂住:“好的。”又猛然反应过来,轻轻咳一声,陪笑道,“知道了,贺先生。”
人已经走了,把厨房留给了黎可。
冰箱和食品柜里的食物允许黎可随意取用,包括一日三餐,只是家里吃饭分餐,保姆不跟主人同桌。
厨房岛台上还有个电子屏食谱,黎可看了看,心里大概有数。每周食谱是固定的,早餐就是全麦面包,培根煎蛋,或者中式粥点,吐司三明治。中午菜式复杂些,不过也是三菜一汤,荤素搭配,晚饭也简单,基本一碗牛奶煮燕麦就能解决。
这家里还是老房子的装修,家具陈设看起来有些年头,发红的木地板,雪白的墙面,墙上挂着相框装裱的书法和山水画,玻璃橱窗的隔层摆着瓶瓶罐罐的装饰,靠墙的五斗柜上铺着白色蕾丝布盖,木质沙发扶手和带花纹的软包坐垫泛着岁月的痕迹。
崭新的是黎可经常出入的地方,地板地砖的平面毫无落差,厨房一水的台面没有阻挡,无障碍的浴室,功能齐全又分类细致的家政间,可喜可贺的是家里装备齐全,各种智能家电一应俱全,厨房蒸煮烘烤炸操作方便,的确省力不少。
家里没有别的闲杂人等,黎可的工作范围主要在一楼,贺循大部分时间待在二楼,轻易不会露面,中午吃饭厨房有摁铃,楼上能听见,屋子静悄悄的不像有人在,偶尔有一两句广播音从窗户传进来,更显得清静无聊。
何胜说短短几个月,这位贺先生换了三四位保姆,黎可打开冰箱,先给自己倒了杯橙汁,惬意一喝,心想,这换谁谁不撒野。
午餐时间是十二点,黎可已经按了两次铃,迟迟不见人下楼,小狗倒是甩着尾巴,啪嗒啪嗒地从楼梯下来了——这狗跟主人一个德性,安安静静,不吵不叫,几乎没有存在感,就是模样性格看着可爱多了。
她蹲下来,跟狗平视。
"Lucky?”黎可撑着下巴,小声问,“你是国外回来的导盲犬哦?能不能听懂中文?”
Lucky咧着嘴筒子,吐着舌头,朝着黎可摇尾巴。
“握个手。”她脑袋一歪,“英语怎么说来着? hand? give me your hand?”
小狗把爪子递到黎可手里。
“不错嘛。”黎可握着毛绒绒的狗爪,有了兴趣,“坐下来,sit down.”
Lucky一屁股蹲下,圆溜溜的黑眼睛葡萄似的,亮闪闪地看着黎可。
“真可爱。”她摸摸狗头,“小欧肯定喜欢你,他跟你一样属狗。”黎可抬抬下巴,伸出手指绕一圈,“躺下,打个滚吧。”
小狗听懂了,在地板上露着肚皮翻滚起来。
黎可瞄了一眼,笑:“好嘛,咱们都是女孩子,我叫Coco,以后请你多多照顾,合作愉快。”
Lucky欢快地站起来,又吐着舌头,大力地摇起尾巴。
岛台上摆着黎可的午饭,香喷喷的红烧排骨,她伸手捏了块肥的,在Lucky面前晃来晃去,看它眼睛滴溜溜地追着,来来回回地逗它,最后急得Lucky发出哼哼唧唧的讨食声。
黎可扬手把排骨抛在地板,笑眯眯看Lucky迫不及待追上去。
人已经不知道何时到了面前——贺循扶着栏杆下楼的步伐几乎没有声响,直至踩上客厅的木地板发出轻微声响才被黎可察觉。
“不要给Lucky喂食。”失焦的眼睛毫无光亮,漆黑到深不见底,直接望向黎可,语气不近人情,“它不能吃太多。”
黎可收回手,连着脸上的笑也一并收回,目光落在他那双眼睛上,仍在习惯这双眼睛带给人的错觉,声音变得殷勤客气:“知道了,贺先生。”
他往餐厅走:“每天早上我会给Lucky喂一顿狗粮。冰箱里有食材,你下班走之前,麻烦再给它煮一顿吃的。”
黎可说好。
家里两个活人,各坐各的位置,各吃各的饭,Lucky安静地趴在贺循脚边,时而抬头望望主人,时而探头望望新来的陌生人。
第05章 黎可撒谎从不打草稿
早上六点,贺循准时起床。
时间已经失去了价值,只是生物钟苛刻得不近人情,连一秒钟都不愿耽搁。
从床上坐起,他习惯面朝着窗户那边,即便同样是黑漆漆一片,但早晨是有形状的,婉转的鸟啼和带着温度的风,像触感柔软的羽毛。
出神片刻,Lucky已经迈着吧嗒吧嗒的步伐进来,湿润的鼻头拱着贺循的手,他拍拍它的脑袋:“早,Lucky.”
先带Lucky下楼。
环境熟悉,贺循在家并不需要盲杖或者指引,小狗在前面走,时不时回头看看主人,他在后面行走自如,每一步都熟稔在心。
后院有块草地是Lucky的固定厕所,贺循带它上完厕所,一人一狗去了前院,花园里有一筐宠物玩具,Lucky最喜欢其中一个黄色的咬胶球,把球叼给贺循,摇着尾巴等他抛出,飞奔接住,再次塞回贺循手里。
运动完后是Lucky的早餐时间,贺循给它倒一碗狗粮,加两条磨牙肉干,独自回到房间。
迈步走进浴室,半个小时后水声停住,换好衣服,把浴巾和换下的衣物放进洗衣机,走回房间,打开放在床头柜里的药盒,温水服药,再拿起手机。
双指滑动,机械语音快速朗读手机屏幕,有半夜的消息。
点进对话框,跳出稚气的语音:“小舅舅。”
“我们今天在迪士尼,奥兰多。”小女孩娇嫩可爱的嗓音,“小舅舅,我给你买了礼物,一个旋转八音盒,你听。我让妈妈把礼物寄给你,小舅舅,如果你收到我的礼物,那就代表着我想你了哦。”
童言童语中掺杂着八音盒悠扬的音乐。
下一段是小男孩的语音:“我们给全家人都买了礼物。小舅舅,你猜猜我给你买了什么?一把宝剑,还有哔哔哔的音效!我猜你肯定会喜欢。”
后面是贺菲的声音:“这俩孩子,出来玩不知道多兴奋,买了礼物,挨个都要通知一遍,拦都拦不住。”
“这边有时差,没吵醒你吧。”贺菲语气带笑,“小弟,最近过得怎么样?多出门走走,别成天自己闷在家里,虽然看不见,但外面的世界依旧精彩,用心感受就好……我知道你想重新开始生活,家里人不理解,但其实我挺放心的,你也让我们放心一点,有空多给我们打打电话、聊聊天。”
贺循垂睫,认真听完语音,手指定在对话框,嗓音平和温淡:“姐,替我谢谢奕欢和奕乐,很高兴能收到他俩的礼物,祝你们玩得开心……我很好,最近天气很好,吃得很好,睡得也不错,在家翻了一些外公以前留下来的藏书,日子过得还算充实。”
手机里还有几条别的消息。
语音快速读屏,最后手指退出对话框,贺循收起手机下楼。
扶着楼梯往下走,他已经听见了厨房的叮当声响,还有煎蛋和咖啡的香气——失明人士的听力和嗅觉比常人更灵敏。
人和狗都醒得早,迟到的理由不好找,连着几日黎可踩点上班。
掩着哈欠做早饭,视线里先出现一双薄底拖鞋,再是料子柔软的灰色长裤和上衣,黎可抬头看人——冷白淡漠的脸和漆黑无神的眼睛——这工作,先要习惯眼前这个人是个瞎子,再习惯一日三餐围着厨房转。
“早啊,贺先生。”
动作敷衍,但不妨碍黎可语气热情,“今天的早餐是三明治煎蛋,您稍等啊,马上就好。我还煮了咖啡,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不等贺循回应,黎可手脚快快地把餐盘和咖啡杯端去餐厅,再折回岛台,瞟一眼电子食谱,指尖敲敲台面,转身去翻冰箱,匆匆洗一碟莓果,再浇上酸奶,抽屉里翻出餐具,通通摆在餐桌,拉开餐椅,最后拍拍手,完事了。
贺循停住脚步,默然面对着这堆自由流动的声响,眉棱不易察觉地皱起——杂乱无章的锅碗瓢盆交响曲,抑或是洪水肆虐吞没的溪流,在每天的早中晚,定时在厨房响起。
他径直绕过奔腾的溪流,走向餐厅。
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餐桌旁,进食姿态慢条斯理,早餐不过二十分钟的时间,交响曲在指挥棒的挥舞下持续奏乐,洪水席卷着浪花淹没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