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ke_休屠城【完结】(98)

  贺循还在问:“你喜欢红线什么?喜欢她的轻功?还是喜欢她的仗义?”

  盘山公路圈圈旋旋,魔音入耳,黎可坐立难安,摇下车窗,让风刮进来洗耳朵:“停车!我要下车!!”

  她让司机靠边停车,急冲冲地推开车门,摔门走人。

  风水轮流转,黎可也有被逼到狗急跳墙的时候——她宁愿自己走到庙里去,也不想跟这狗男人坐在车里。

  人气鼓鼓地走了。

  贺循听她动静,也带着Lucky下车,抖开了盲杖。

  黎可耸着肩膀,抱着手臂,埋着脑袋,脚步蹬蹬,沿着盘山公路往上走。

  清爽山风拂过长发,像长长柔软的枝叶,也像蝴蝶飞舞的羽翼。

  暖春如酥,日光艳丽,空气清透,林海莽莽,鲜红嫩绿,山里的风景很美,美到想让人一直往前走。

  “黎可。”

  贺循挥着盲杖,带着lucky跟在她身后。

  “上车吧。”他的嗓音也像风和阳光一样清朗,“我不说话了。”

  黎可不想坐车,她现在就想走路,冷哼:“我要走上去!”

  既然她要走,那贺循也陪她一起走。

  他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清寥寂静又无人途经的山路,只有一前一后的身影——这就有种他处喧嚣,唯独两人独守风景的安静,就像那间阅览室。

  即便有山风和鸟鸣,即便有两个人前后的脚步声,还有盲杖和Lucky的动静。

  但似乎一切都好静好静。

  心也很安静。

  黎可烦他:“你别跟着我!”

  她迈着步子,心里忿忿,埋头碎碎念:“你再跟着我,我就要谋杀你,旁边就是山崖,我要把你推进林海深渊,我要毁尸灭迹,我要画个邪恶的诅咒,让你永远不能转世投胎,当个孤魂野鬼。”

  贺循跟在她身后,听着猎猎山风从耳边刮过,听着她像阳光折射林间闪烁光芒的声音。

  他毫不介意:“好!”

  以前他总被她气得头疼,但现在贺循发现,他也喜欢“看见”她生气抓狂,不管是以前扣她工资,还是现在让她恼羞成怒。

  她总是会让他变得不那么“好”和“礼貌”。

  他也能想象她现在气鼓鼓的动作和模样,像一只河豚,很……可爱。

  她有种……烦人的可爱。

  一个烦人又可爱的女人,即便套上妈妈这种母性柔和的身份,连当妈妈都是可爱的。

  这种可爱不是强者对弱者的怜爱,也不是男人对女人居高临下的俯视,而是……她让人心生欢喜。

  贺循的身体衣角被风吹拂,他听见声音在山间回响,他知道现在自己身处空阔,他面对眼前的林海,黑暗中的有什么东西慢慢浮起来,带着春天的生机和色彩,他的脚步渐渐停在那里。

  他平静说:“黎可……跟我说说我面前的风景吧。”

  黎可停住,扭头望了眼,噘了下唇:“这是一座山。”

  她也将脸庞转向山林,跟他一个方向,她用眼睛看,认真想了想:“现在我们的位置已经很高了,在山腰之上……今天的太阳很好,视野很远也很明亮,天很蓝,是蓝宝石的那种干净颜色,云很薄,像洒在蓝玻璃上的雪粉,我们踩着路,盘山公路像一条灰色的河,边缘画着白色的车线,一侧靠近山体,一侧是陡坡,我们现在挨着陡坡那侧,旁边有绿色的护栏,面对的是群山连绵。”

  “山是一层一层的,不是很高耸,像丘陵、温和的绿色海浪,海浪都是郁郁葱葱的山林,看起来是那种……毛绒绒的翠绿,近一点,能看见山脚下的树,看起来像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竹林,颜色很青翠,竹海中间有湖,大概是山里的水库,碧绿的水……”

  贺循完全能想象那种风景。

  他喜欢她的描述。

  黎可抱着手,唠唠叨叨地把眼前的风景说完,说着说着,她心里也不气了,什么都不想了。

  但贺循想了很多东西。

  他睁着眼睛,任凭想象在眼前描绘出画卷,想了又想,最后把喉咙里的话咽下去——

  【黎可,跟我说说你的样子,跟我说说你的眼睛……我已经忘记了……】

  他在记忆里和梦里仔细地想,只能想起那些大概的轮廓和独特的情景,至于那些栩栩如生的细节,早已丢在了过去。

  这是不是命中注定的安排——外公外婆赠给他白塔坊房子自有后来的意义,她的出现也有回溯的意义。

  但贺循什么也没说,只是喊她的名字:“黎可。”

  “干嘛?”她拖着尾音。

  山里的风清爽微凉,阳光也是清暖柔和的,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盲杖,但已经松开了lucky的导盲鞍,心里总有点触动,却又不知如何描述那种像涟漪一样的东西,最后只是嗓音轻渺:

  “不要离我太远,我害怕从这里摔下去。”

  黎可抱着手沉默,沉默地望着眼前开阔的风景。

  两人中间隔着距离,空空落落的风从中间穿过,将他们各自裹住。

  黎可迈步,走近他身边,跟他并肩而立,注视着眼前的风景,手指扯扯他的袖子,语气很随意,但又像把一切都不当回事的安慰:

  “没关系。”

  他不会怎么样,他依然会有很好的生活,依然可以过正常人的日子,他依然会有事业和家庭,只是一双眼睛,一切都没关系。

  贺循没有说话——她站在身边,她的气息近在咫尺。

  他神色平静地注视着眼前,慢慢地伸出了手,打开手指,指尖像树叶一样拂过她的手背,而后牵住了黎可的手指,最后将她的手完整踏实地握在自己的手心。

  无关男女私情或者身体渴望。

  这种感觉会让他觉得很安全、很安心。

  黎可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也任由他的体温熨帖自己,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只是默默闭上了眼睛,心里毛绒绒的发乱——她有时候也烦自己见一个爱一个,但他孤零零站着看风景的样子,他说自己害怕的语气,他悄悄牵住她的手的轻柔,她没有办法……不怜爱他。

  两人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一只鸟“呱”地从头顶掠过,悄悄牵住的手惊觉着要被黎可甩开,又被贺循紧握紧不放。

  黎可手指扭扭,没挣脱开。

  她开口:“喂!”

  意思是让他赶紧放开她。

  身边男人面色平和,神情有不动声色的笃定和拿捏,轻描淡写问:“所以你承认你是侠女红线?”

  黎可:“……”

  滚蛋吧。

  人就不能心软,心软就被人拿捏,她脑抽了才会爱个瞎子。

  “我承认,行了吧。”

  黎可朝天翻了个白眼,这才把他的手甩开,不高兴地抱起手,“我求你了,你别说行吗?”

  “为什么?”贺循问。

  “你没有黑历史吗?”黎可理直气壮,扭头就走。

  信不信她把他青蛙王子那事翻出来嘲笑他?

  风和日丽,树影摇曳,她在前面走着,他在后面跟着,她的步伐并不快,清晰规律,他的脚步也不迟疑,始终跟在她身后。

  “黎可,你真的不认识我吗?”

  黎可埋头走路:“你真的很烦人,我不认识你我跟你在这干吗?打猎吗?”

  “我跟你在阅览室见过面,有一次你爬窗户……看见我在,你又从窗户里躲了回去,我把你的校服递给你……”

  “我不记得了。”

  黎可打断他的话,声音烦恼,“我根本不记得你说的事情。”

  贺循问她:“如果你不认识我,你会问我为什么知道你叫红线,你会问我怎么知道阅览室的事情。”

  他认真想:“黎可,你究竟骗了我多少次?你究竟骗了我多少事情?”

  黎可无可奈何,小跑两步:“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要我回答是不是红线?你为什么要问我认不认识你?这有什么意义吗?读完十几年的书,每个人都有成千上百个同学,难道要记住成千上百个同学的交集?”

  “再说了,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谁还记得多少?记得又能有什么意义?回忆又有什么意思?你想跟我干嘛?开校友茶话会吗?一起回忆那指甲盖大小的过去?然后呢?”

  她这一连串的问题,把贺循给问得愣住。

  那一点稀薄交集,对彼此来说有什么意思呢?

  贺循说不上来,但又深觉很多细节都不对劲,他需要有个时间和机会坐下来好好问问她,问问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但眼下没有这个时间和机会。

  两人权当散步,在盘山公路走了一个小时,终于走到了上岩寺,踏进上岩寺的门。

  上岩寺依旧是世外桃源,周婆婆对黎可一如既往地热情可亲,Lucky追着好朋友嬉戏玩闹,方丈依然精神矍铄,拄着拐杖颇有兴致地跟贺循在寺里散步聊天。

  只是第二天清早,贺循接到了上岩寺的电话,说主持早上起来头脑发晕,身体瘫软,周婆婆在电话里着急:“贺先生,昨天你走的时候主持还好好的,早上突然就不舒服,饭也吃不进,我给他煮了些菜粥,他吃不了,一口没动,您要不要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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