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早就知道她想说什么,白衡镜竟然想也不想地应下了。
“此事我不是没想过。欲得储圣楼尊主之位,世代只有杀戮一途,我既然坐到这位置上,往后便要面对无尽的暗杀,与其这样,不如彻底改了它这破规矩。若有人胆敢阻拦,先以储圣楼的规矩办。”
唐济楚又道:“还有,你有任何动作之前,必须先告诉我。不能妄动,不能私自行动。”
白衡镜垂眸点了点头。
“就比如,你和我娘商量的事。现在就告诉我。”
他眨了眨眼睛,貌似无辜地“嗯?”了一声,问:“什么?”
“别想瞒我。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师兄看了会儿她,忽然起身便要跻身榻侧。唐济楚坐起身,瞪大了眼睛推他。
“你做什么?你不是说只在榻边守着我?”
“楚楚,我冷。”
又来这套!唐济楚被他推着推到了床榻深处,忿忿地看他把自己也裹进x被子里。
“好了,你接着质问。”他拍拍身侧,对她道。
你能上榻,我也能下榻。唐济楚气冲冲地跨过他,踩着地便要旋身离开。
又被他揽过腰肢,整个掀了回去。
“地上凉,你跑什么?再说,你能跑到哪去?”
他把她按紧了,她还在被子里扑腾,卷携起满怀幽香,那阵阵暗香冲进他鼻腔里,令他头脑懵了一瞬。
随后循着那香气,抱住她,抿住她的双唇。
“白衡镜,你这混蛋……”
她骂着,师兄忽然停住动作,将她拥到怀里抱紧了,在她的颈侧轻轻道:“唐前辈决定,立诛陆厥仁。”
唐济楚果然停住了,脑袋里闪过一万个画面,千头万绪瞬间涌上,一时间心绪亦是难平。
“师出无名,真的要杀他……恐怕后患无穷。”
“唐前辈早已想好了退路。她先放出风声,叫楼惜宁发现唐薇的踪迹,而后又做局演了出戏,让江湖人知道唐薇与郑黎并非同一人,如此一来,将谋杀罪名尽数推到郑黎身上,再安排一场假死,她便能以唐薇的身份再次复活。”
唐济楚想了好半天,却忽然问道:“这么重要的事,她为什么不同我商量,却同你商量?”
他方想开口,被她一根手指掩住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知道真相的人更危险,是不是?”
白衡镜辩驳的话也被她说了,于是便彻底安静下来。见她也安静着不说话,他心底有些慌,怀抱收紧了许多,用额头蹭了蹭她的额头。
“你生气了是不是?因为我瞒着你?”
唐济楚不语,只是在幽暗的光线里静静凝视着他。他浓长的漂亮的眉毛蹙在一起,目光看起来很是无措。
“楚楚,我……”
“你们决定在哪里动手?”
“故雪祠。”
“你们已想好将他引过去的法子了?”
白衡镜低声应着,“你还记得,楼万声死前在道心台上留下的血书吗?”
“记得,当时民间早有陆厥仁的传闻。”
“唐前辈寻到了楼万声身边的人,想搜集陆厥仁这些年做下的恶事不难。即便没有这个人证,我们还有云瞻那封血书。陆厥仁他既要利用商路牟利,便定然还要珍惜自己的名声,若他陆盟主的名声败了,那武盟与江湖人以信任与仰慕所缔结的联系,便也尽数断了。所以,在这节骨眼上,他不会容许任何败坏他名誉的流言传出。”
唐济楚仰头看他,“你是说,要用此事引蛇出洞?”
白衡镜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可也算是默认。
“唯独你不能去。”他又道。
于公,她担着整座千嶂城,不能在那里露面。于私,他更不想让她冒险。
白衡镜见她彻底安静下来,以为她也同意了,低头却见她半阖着眼睛,鼻尖一颤一颤的。他怎么可能反应不过来,她是在哭呢?
“你告诉我,你们这次是百分百的把握,定能杀了他么?你们该比我更了解他,他是多么狡猾,多么老谋深算,他轻飘飘的一眼便似能洞察人心。他做事,怎么可能毫无防备?若是……若是失败了呢?你们要如何收场?你要我同当年的……当年的母亲一样,去替你收尸?”
她直到如今才发现,心有牵挂的人总是患得患失。
师兄只是抱住了她,没有再解释,她要的不是解释,也不是他们停手。
“我会活着回来,也会带着唐前辈一起,活着回来。”
唐济楚将脸埋在他身前,哽咽了半晌,总算平复下来。又仰头对他郑重道:“你去告诉母亲,叫她不要忘了,我也是唐氏的后人,我不要她的保护。”
白衡镜亦是郑重点头。
半晌又打趣她,想缓和些气氛,说:“那我呢?你还要不要我?”
她正在气头上,将他朝榻下推。
“不要你,你给我下去!”
他顺势佯装向后仰去,唐济楚见状却慌张地攥住他衣襟,将他稳住了。
再回过神来时,师兄笑着又将她拢回怀里。
“外面冷,师妹不忍心吗?”
她还嘴硬,说:“有什么不忍心,你就算冻成了冰块雪人,我也不心疼。”
嘴上这样说着,却伸手扯过被子替他盖住了身体。
“大伯还是早些睡下,明早早些起身,等我家陆郎回来了,看你如何解释。”
“陆、郎。”他学着她的语气戏谑地重复一遍。
学完张口轻轻咬在她耳垂上。
“大伯哥,放开我,你再这样我可要告诉我家郎君了。”
白衡镜起了坏心,抿唇笑道:“那你叫一声……白郎君听听。我便放开你。”
唐济楚忍不住乐了,“白眼狼君。”
他气得欺压住她。“唐济楚!”
“啧,照理说,你该叫我一声弟媳的。”
白衡镜一口气塞在胸口,偏她还转过身俏生生看他。
“怎么不叫?”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叫一声听听?”
“我叫了,你什么都依我?”
唐济楚上下打量他一番,警惕地捂上耳朵,“不叫算了,我才没有那种恶趣味。”
他倒来劲了,一根一根去掰她的手指,她竭力朝被子里藏,又被他拖出来,附在耳边,咬着耳垂轻轻唤了一声。
唐济楚恍惚间如堕春水,再也无法从这温柔乡里找回片刻的清醒。
第105章 猛蛇 赤蛇出山,与我一同探探旧友,也……
第二日一切如常。陆厥仁平静的模样, 令她不禁怀疑唐薇的计划是否切实可行。
可仔细想想,这一路走来,从师兄下山开始, 一切仿佛都在某个人掌控牵引下慢慢发展。陆幸受陆言英之命自须阳而来,看似出自偶然,现在想来,或许亦是出于唐薇授意。
如此说来,唐薇应当很有把握才是。
陆厥仁用过早饭,习惯性地从怀中取出一小块方帕,仔仔细细地擦试过嘴角。不止如此,他还让人备了热水洗胡子, 唐济楚默默坐在一旁看他。
先是用干净帕子浸过热水, 而后将胡须裹入帕子里, 待胡须软化且洁净后,方才用梳头的小篦子细细梳来。
“少城主见笑了,老夫平日便有些个戒不掉的习惯,用过饭不洗胡须, 便觉得浑身都不舒服。”陆厥仁说这话的时候, 语气十分平和,就好似街巷深处的老翁在与她闲话, 没什么架子。
唐济楚微微笑着答道:“幸好我不长胡子, 否则每日既要打理头发, 还要打理胡须,岂不麻烦极了?”
陆厥仁闻言也笑起来,说:“那么干脆将头发也剃了,一丝烦恼都没了。少城主日理万机,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她颔首微笑, 没搭他的腔。
沉寂半晌。陆厥仁忽然道:“后日,我约了人在故雪祠见面。伏少城主,涉关千嶂城……不,是涉关中州十二城之机要,你须得与我一同前去,”
这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
她没有立即回答,侧身从茶案上取过茶盏,不紧不慢地端起来抿了口茶水。那茶水早就冷透了,一线冰凉入喉。
在须阳哪里有人敢这样同陆厥仁交谈的?偏偏她自己无知无觉,只知道这个问题她不能贸然回答。
母亲和师兄都不愿她搅进那件事里,她心底虽然不服,但也知道她不在那里现身,他们才更容易从那脱身。
“少城主?”
唐济楚回过神来,唇齿间还残留一丝茶冷后的苦香。
“后日恐怕无暇陪同陆盟主前去了。晚辈这里,也有重要的客人。”
陆厥仁拈了拈胡须,“竟这样的巧?”
她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嘴角弯着,眼神中殊无笑意,张口答道:“晚辈也没想到,竟是这样巧。来客是羯川的茶商,有意参与南州商路开凿一事,寻我去商议事务。”
陆厥仁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如从山巅纵掠而下,欲要捕食猎物眼睛般,死死地盯了她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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