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衡镜,你不是早知道么?子蛊就在她身上。只要杀了她, 你便能立刻解脱, 不必承受如此痛苦。”青俞低声蛊惑道,“我知道这很难, 可你不妨先想一想, 这世上最重要的什么?你活着, 那些东西才有意义。只要想一想什么更重要,你便能做出决断了。
“就像先前,你杀方惊尘一样。杀人于你而言不是极简单的事么?想一想,你那时用剑杀人的感觉,每杀一个人, 你的痛苦便能减缓几分。”
白衡镜缓缓抬起脸来,鬓边散落的发丝半遮住他面庞的轮廓,只有那双空洞的漂亮的眼睛,茫然地瞧着前方,似乎在看她,也似乎目光穿过了她,望向遥远的,未知的远方。
剑鞘被他一点点抽走,露出其中冷亮的光可鉴人的剑刃,直到剑尖抵在他胸口。
“你想死?”青俞终于忍不住问道。
唐济楚握剑的手在颤抖,剑身也随之在颤。剑光恰照在她眼眸上。剑气生寒,竟使她满目含泪。
白衡镜已答不出话,他一心求死,这样的杀意竟也稍稍缓解了体内蛊毒的剧痛。不论那人如何驱动蛊虫,他此刻都感到无比轻松。
只要她反手稍稍用力,剑刺入他胸口,那么一切都可以了结。
唐济楚忍不住朝后退了一步,他却握住剑尖,如游魂般,浑浑噩噩地追了上来,剑尖对准了致命处,唐济楚甚至不敢太大动作。
两人如此一退一进,直到她后背撞上墙壁,剑尖撞上他胸口。
“杀了她!”青俞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忽然感到烦躁,或许是因为愿望落空,或许是因为失去了全部的耐心。
“白衡镜,你以为你是八仙班的吗?在这装什么痴情公子?她活着你就得痛苦一辈子!这子母蛊就算是我也解不了,只要蛊虫活着一日,你便有发作的可能,你不想杀她?你怎么可能不想杀了她?我不信!”
感觉到师兄蓦地用了些力道,将那剑尖朝他自己胸口处送,唐济楚骇得直向下压低剑身。
然而剑尖仍是缓慢地刺入他胸口下的位置,幸好她还能控制住剑身,不至于让剑刺穿他的身体。
若她全然将剑脱手,她怀疑他会攥住剑身,而后彻底将剑刺入身体。
到了此刻,唐济楚才彻底意识到,师兄是真的在寻死。大仇得报,他已经达成了下山的目的。可除了这些,他难道没有旁的愿望吗?
“白衡镜!你这个疯子!”青俞有些气急败坏地抄起一旁的烛台,朝铁索墙处狠狠砸来。
他越是驱动蛊虫侵蚀他,他便越是求死,他已丝毫没有了求生的渴望,再驱动蛊虫,恐怕只会迫得他快些结束自己的性命。
烛台摔在铁索墙上,遗憾地未曾穿过铁索,撞在纵横交错的铁索上,反而弹落在地。不巧的是,那地面上正好覆着一层毯子,烛火落在地上,毯子一沾上火星,立刻窜起了一点火苗,而后火星从这一点开始,开始缓慢地朝四周燃烧开。
烟气渐渐取代了香气,青俞见一击未中,火势渐大,也疯了似地盯着那火焰笑道:“三位,看起来,咱们今日要死在一块了。”
所幸他终于驱蛊的动作终于停下了,香气也随着烟气湮没于其中,白衡镜找回了些许意识,呆呆地看向唐济楚,眼神却不再那么空洞。
陆幸踉踉跄跄地奔向二人,他腿软地不像话,坚持去扯开白衡镜,再去夺下唐济楚手中的剑。
唐济楚的表情没比她师兄好到哪里去,面目木然,他夺剑时,她的手已完全僵硬,连松手这么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做到。
“小楚,把剑给我吧。”
陆幸从她手里硬剥出那剑柄后,她忽然整个人脱力,径直朝下跪去。他手里握着剑,无法顾及她,只见清醒过来的白衡镜疾步跨上前去,在她双膝跪地前,稳稳抱住了她。
看着二人,陆幸狠狠吸了吸鼻子,回身走向铁索墙,对青俞道:“你看见了,你想要看到那些,今日怕是看不到了。你以为你能拨弄人心,游戏人间?可在我看来,你也不过就是个笑话。养几只虫子,便以为自己是洞察人心的神明?以为他们弑杀至亲是人性所然?那你呢?我母亲又是如何死的?”
青俞没什么好畏惧的,随口便道:“她撞见我和陆厥仁商议事情,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她那个人,一向善良软弱,知道了这么多事,一定不会装作不知道,把秘密只埋在心底的。陆厥仁忌惮她,便杀了她。”
“她是你的亲人!”陆幸一字一顿愤然道。
“没错,她是我的亲人,可她的死,与我有什么干系?不过,若是这个有意思的小姑娘死了,我倒可以为她流一滴泪。”
陆幸阖上双目,一股浓重而无形的疲惫之感压了下来。他想开口咒骂,也想问问母亲对于他们究竟算什么。可问题还未问出口,他就已经知晓了答案。
他绝望地看着火焰越窜越高。门外却响起砸门的声音。
砸得是内室的门,就算被救,也是青俞被救。
那边唐济楚倒在师兄怀里,好半天精神恍惚,回不过神来。她甚至觉得,师兄已经死在了自己剑下,而眼下他的怀抱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她难道抱着的已是师兄的尸体吗?
唐济楚望着铁索墙另一侧的火焰,抱着白衡镜,一瞬间就只想着与他同葬于此。
砸门声愈来愈响,内室透过一阵强烈的光亮,有人急着喊了一声,“青俞!”
陆幸猛地抬起头来。
是赤蛇!
她没死在故雪祠,反而毫发无伤地离开了。是姑母那边出了事?还是他们放走了她?
“怎么有烟?青俞,你快出来。”
青俞漠然看了看门外,而后坚定摇头道:“我不出去了。最后一对子母蛊在这里,我不会走。我要看着……”
赤蛇的声音尖利起来:“你是不是疯了?你的命重要,还是你的蛊重要?”
青俞沉默片刻,回道:“蛊重要。”
唐济楚偎在白衡镜身上,抱紧了他,低声道:“我也不走,你最重要。我就在这陪你。”
白衡镜愣了一下,稍向后退了退,捧住她的脸仔细端详着。他手里的血腥气涌进她鼻腔里。
“楚楚?醒醒,我没事,我还好好的。”
唐济楚人还迷蒙着,微微笑道:“我也死了吗?”
陆幸急得回头看了一眼她,道:“她被烟呛晕了吧?”
白衡镜抱紧了她,抬头借着内室漏进来的光亮打量x着面前的铁索墙。方才这里一团黑,别说想逃了,就是想看清都费劲。而今借着这光亮,他忽然发现,悬起铁索墙的横梁是后添装上去的,至于是何时添上的,他便也不晓得了。不过这些问题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这根悬着交错铁索的横梁上方,还有一道能容纳一人通过的间隙。
只是这道间隙太窄了,在场之人,只有唐济楚能从中挤过去。
可赤蛇与青俞都在对面,她一个人过去,恐怕危险重重。他迟疑了,只抱着她,将她勒得很紧。若这火烧过来,他们便真的要烧作一堆白骨灰,彼此交融,再无法分开了。
可就算他的血肉骨头被烧成灰化为尘土,她也不该是这样的结局。直到眼下他才明白,那些赌咒发誓不过是自己要挟她的手段,他怎么忍心看她也同自己一起湮灭?他宁愿是自己被烧成了焦灰,作一抔神前土供奉她,护佑她。
“你不就是想看我挣扎求生而不得的模样?你放她离开,我愿独留于此,烈火烧身,不作他顾。”白衡镜对青俞缓声道。
青俞面带戏谑地笑笑。
“你在同我讲条件?除非你现在杀了她,或者让她杀了你,否则你们就一同烧死在这,如此情深义重,死在一处也算我成全了你们。”
唐济楚趴在他怀里,渐渐醒过神来,听青俞说完这番话,方才抬起头四处打量,见室内明亮起来,顿时直起身子拍了拍师兄的肩膀。
“师兄,有人来了。”
其后蹲着的陆幸也恰巧见到横梁上的那道空隙,朝二人道:“天无绝人之路,我瞧着上面有道空隙,咱们从那钻过去,或许能逃得出去。”
他说着,便踏在一旁几案上,借力朝上方跃了过去。
青俞凝眉退了一步,赤蛇已顺着砸开的口子钻入内室,不由分说地扯着他袖子向外拖拽去。
青俞不肯走,瞧着陆幸飞跃上横梁,可空隙太窄,他只能探过去一条腿。
“小楚!”
陆幸只唤了一声,唐济楚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正要起身一跃而上,却被师兄攥住了袖角。
“那边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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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明两天内完结
第111章 诱杀 你不过是个三流蛊师,就算练出再……
然而唐济楚实在是一个不畏危险的人。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她, 火势渐大,赤蛇也隐隐有怒意窜起,在和青俞吵着。
唐济楚扶着师兄肩膀站起身来, 陆幸从横梁上又跳到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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