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竖起那只完好的左手,忍不住拒绝:“好了,一会菜都凉了,你好好吃饭。”
虽这样说,他手都那样了,还在为她布菜呢。柳七见了竟有些没由来的感动,直道:“看见你们,倒让我有些想家了。”
唐济楚想问那你怎么不回家呢?话至嘴边又停住了。这可是个容易引人感伤的危险话题。
伏陈虽不怎么待见这没眼色的小子,却也不禁看了他一眼。
师兄妹两个不欲多言,唯恐提起他什么伤心事来,这柳七倒是自顾自说起来:“自我出生起,我爹娘整日做些刀口舔血的活计,每天早起出门前全家人都要彼此告个别。我也是这样,从小与我妹妹相依为命……”
说完他叹了口气,唐济楚也动容地跟着叹了口气,只有伏陈淡淡瞥他:“她不是我妹。”
唐济楚心道又来了,忙帮柳七打圆场:“师妹也是妹嘛。”
柳七这人是油盐不进的性子,也跟着打哈哈:“确实不一样,师兄妹能结成夫妻,兄……嗳!”
唐济楚在下面狠狠踹了他一脚,柳七被踹得懵了,反应过来以后也自知失言,自己重重咳了一声。
伏陈唇角弯弯,变脸变得很快,说:“你就叫柳七么?家里面没起个正式点的名字?”
柳七回道:“小的哪有什么名字,父母不认识几个字,我么……这些年倒是认识点礼器供品上的字,除此之外,只会写柳七二字了。”
“要是……我们帮你取个名字,你愿意吗?”伏陈温声问。
柳七讶然地张着嘴巴,似乎没想到有一天也能得到少城主的垂青,替自己起名字,半晌才连连点头称好。
唐济楚眼珠一转就一个馊主意:“叫……柳大骗子。”
她这是还在记恨柳七在故雪祠骗过她的事。
柳七朝二人拱拱手,“二位贵人好,小的柳大骗子。”
演得像真的似的,唐济楚被他逗得仰着脸乐了半天,伏陈看着她笑的样子,也不禁笑起来。
“柳君,有什么志向么?”伏陈问。
“多请点供奉回家,发财富贵就是我的志向。”柳七毫不避讳地,拍着胸脯道,“但如今,要是能跟着二位做番大事业,就更好了。”
唐济楚打岔说:“那你叫柳富贵。”
柳七说:“好是好,就是听着像蹲在旁边用饭的那个。”
伏陈到底比师妹靠谱点,说:“叫子富如何?简单又好记,还能叫你时刻不忘了自己的志向。”
柳七听了一拍大腿:“柳子富?这名好,多谢少城主赐名,现在听着我倒像是哪家大户出身。”
伏陈本想让叶先生随意打发他做些什么,不过就在方才某一刻,他又打消了念头。
柳七比自己有意思,更会讨楚楚的欢心。随随便便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逗得她的欢颜。
因着他师兄的身份,楚楚不会肆无忌惮地打趣他,不会在桌下踹他的脚,即便他们昼夜不离地相处了上千个日月。师兄的身份是他靠近她接近她,近水楼台的便利,也是他不得解脱的束缚。
她明明这么近,这么近,却始终与他隔着望山跑死马的距离。
他想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对柳子富说:“我本想托叶先生为你找个活计做,如果你更愿意留在这里,那便继续在那边的偏屋里住着吧。”
不为别的,只为他想她快乐。
柳子富听了欢喜极了,这下总不用再住进故雪祠那间又冷又破的大殿里了,他连连向伏陈道谢,激动时恨不能跪下来磕几个响的。
唐济楚在旁边笑着警告:“留下来归留下来,你可不能重操旧业,搬空了我师兄的城主府啊。”
柳子富“嗳”了一声,“这个主君放心,一顿饱和顿顿饱我还是分得清楚的。主君,往后这主院中洒扫庭除,浇花逗鸟的活,都包在小的身上。”
伏陈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听到了。
三人用过了饭,也快到了掌灯的时候了。
周至居离位于城中央的城主府很有些距离,两人不得不早早动身。唐济楚绑好身侧的剑,伏陈重又束起长发,背着他那把金伞,两个人同进同出间,倒真有几分一对少年侠侣的况味。
“好久不见师兄一身白衣了。”唐济楚边走着,边与他说道。
“着白衣是告诉敌人,我今天不屑与你动手。”师兄很久以前这样说过,他今天也是这样回答。
她从前无法辩驳,今日神来一笔,嘻嘻笑道:“我若是你的敌人,非要你回家把衣服都洗烂不可。”
待两人行至周至居外,只见大门紧闭。原来这周至居是一家商铺,一共两层,大约也是一层做生意,二层供东家休息的那种小楼。他们环顾四周,周遭商户皆已熄灯。再一仔细打量,原来这周至居做的是亡者的生意,难怪大门紧闭,这儿的夜里根本就不做生人生意。
唐济楚先几步走到大门口,顺着门缝往里一瞧,大声“嗬”得一叫,往后退了几步。
“有人!”她皱着张小脸,把他师兄扯过来。“有人看我!”
在伏陈的印象里,唐济楚不是个胆子很小的人,尽管周才宝一再教导他们不惹事也要怕事,但扪心自问,这些年他们师兄妹没少没事找事。她这样一叫,反倒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伏陈也凑了过去,唐济楚不由地攥紧了手中的剑柄,她此刻还能分心想着,要不要把师兄背后的伞也抽出来。
这从外面只能窥得一隙幽光的周至居,仿佛藏着某种骇人的未知的东西,稍有不慎,那东西就会窜出来攻击人。
伏陈胆子到底比她大一些,他探身瞧着,无论内心如何惊涛骇浪,面上仍旧从容不迫。他镇定地咽了咽口水。
只见那门隙中,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脸上有一只朱色墨迹画成的眼仁,正直直地盯着门外的,他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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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偶人 你真想知道?
伏陈僵硬地站直了身体,夜色下他的脸也有点白,回身看了眼唐济楚,深吸了口气。
“没什么,是个纸人。这家大概是明器店。”
店家把纸人抵在门上,大概是对付夜间小贼的手段。
济楚被那纸人吓得心神不宁,紧紧抓着他的袖口,壮着胆子上前敲了敲门。怎料这门未曾关严,她的手指刚敲上去,闭合的门便卸了劲儿,向内缓缓荡开。户枢吱呀呀一响,像女子迷狂的笑声。
那倚在门前的纸人自然也随之直直倒了下去,两人顺着半开的门户向内望去。
只见明堂两侧立着两排似乎在迎客的纸人,像是大户人家送葬时候摆的童男女,灰白的脸上点缀着艳丽煞目的红,每个“孩子”脸上都扮着和气的笑。
两人小时候虽也时常溜下山,但哪里见过这场面,吓得同时沉默了半晌。
还是伏陈先把背后的金骨伞卸了下来,吸了几口冷气,对她说:“你怕的话就在门外等我。”
济楚四面瞧瞧,眼风扫过处尽是漆黑,比这明堂中好不了多少,她抓紧了他的手臂,下意识地贴近了他。
“……我瞧着外面比里面还吓人呢。师兄,你不怕吗?”
伏陈额头耳下都起了薄汗,但在她面前坚持嘴硬道:“不怕。”
济楚眼一闭,心一横,咬咬牙说:“那我也不怕,走,咱们这就进去探探。”
“锵”一声,剑刃出鞘,她一手握着剑,一手抓着他手臂,两人小步挪动着向内走。她那姿势,像是随时准备着开跑。
济楚见他面上如此镇定,握着金骨伞的手背却绷紧得浮现出青筋脉络,就知道他也一定在害怕,只不过脸皮薄不肯说自己怕,便故意挑事道:“师兄,这些小孩……好像都在看着咱们呢?”
师兄的声线还算平稳,但她能听得出来其中的虚浮,“是吗?”
唐济楚挤着嗓音,朝着一边的纸人,怪腔怪调地道:“孩子们,别吓唬我师兄了x,他胆小。”
低头借着微薄的光亮才看清她脸上狡黠的笑,伏陈瞪了她一眼,方想着开口说什么,明堂正中央摆着的长条桌上,倏地立起一只偶人来。那偶人披麻戴孝,面上没有眼睛鼻子,只有一双歪七扭八的眉毛,和一只血红的嘴。
伏陈本就注意着屋内的风吹草动,偶人的身体飞起来的时候他早有防备,唐济楚就没那么机灵了,她惊呼一声,吓得朝空气连挥了几剑。
看她本是为了吓自己,却被这偶人吓得不轻,伏陈不由笑了一声。
“别怕,它身上有机关,有人在操纵机关。”他说。
像是为了附和他,身侧两边的纸人齐齐转过身来,面朝着他们。细听之下,唐济楚果然听到了机关枢纽的活动声。
伏陈一手握紧伞柄,另一只手慢慢朝身后探去,摸索着停在了她指尖前一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回握住了。他那只手还覆着纱布,粗粝不平的触感,磨着她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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