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陈当时没放在心上,此刻听她描述才大概有了印象。
“我看她的表情,还是觉得不对劲。师兄,我们还是万事小心为好。你先把脸遮住。”
伏陈叹口气,认命听话地接过她的帕子,把脸遮住了半边。
那群乐人自他们眼前走过,待奢云从他们身前路过的时候,唐济楚避也不避,直直地盯着她看。奢云只是从她面上淡淡地扫过,而后仿若未见似的,云淡风轻地从唐济楚面前头也不回地错身而过。
说是她忘了倒也解释得通,可总不会面对面再见却毫无反应吧?她长得就这么让人过目即忘吗?
“奢云姑娘。”她开口叫住她。
没想到她只是愣了一下,抬步便要继续向前走,只是走了两步,她又回转过头来。长眉微蹙,妙目含惊,眼下的她瞧着倒又和奢云不是十成十的像了。
难道是她认错了人?唐济楚暗忖着,试探着又加了一句:“是……奢云姑娘吗?”
“小女阮艳雨,这位姑娘,可是认识小女的阿姊?”
“阿姊?奢云是你的阿姊?”
阮艳雨抿唇一笑,偏头靠在琴上,眉眼间俱是风流艳影,“奢云艳雨,如果不是同名者,那大概就是她了。”
“我上次见她,她正被一壮汉为难……说起来,”唐济楚以拳抵口,咳了咳声,“还是我替她解了围。”
伏陈这时才仔细看了她一眼,问:“你解了围?”
唐济楚骄傲地一抬头,说:“我最看不得以武力暴力欺压人的,当然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
伏陈很自然地应了一声,“我是想问,对方没有受伤吧?”
见师兄如此捧场,她刚想再自夸吹嘘几句,却被这阮艳雨打断了:“对方可自称要为他四哥报仇?”
“你怎……”
“阮艳雨,还不快跟上?这是你家门口的市坊?容得你在这胡聊瞎攀?”队首的行首,站在那抱着手臂,阴阳怪气地喝道。
艳雨看了看行首,面露为难地朝唐济楚道:“改日……群玉坊后的六角衢,你找人打听阮氏女的居处,就能找到我。我先走了,后会有期。”
队前的乐人已经走出几十步以外了,便是队尾的孩子们也将她落下了不少。她的琴看起来分外重,一路跌跌撞撞地跑着跟上了队伍。如此又走出了五六步,艳雨偏首朝他们这里匆匆抛来一眼,才紧着步伐离开了。
“师兄,你看着,她会武功吗?”唐济楚问他。
伏陈自是不好一直打量女孩子家,方才也不过匆促看了几眼,便只道:“不好说。不过她若是会功夫,内家功夫应已是练至精纯,你看她看起来疲惫,呼吸却一丝不乱。”
“可我看她,方才似乎并没认出你,若她的目标是你,怎么会遮住半边脸就认不出你了?”
两人对视一眼,唐济楚先转开视线,兀自嘀咕道:“总之……我明天再去找她,试探个清楚,我也好放心。”
听她这样说,他便不再说什么了。帕子遮住的那半边脸牵起淡淡的笑。她伸手扯落他面上的帕子,面上有微妙的不自在,“你……你又在偷乐什么呢?小命都悬于一线了……”
没想到他扯着那帕子的一角不放,“你明明知道。”
唐济楚扯了两下扯不动她师兄,气恼地说:“送你了……快些回去吧!”
说罢转身就走,她被方才那短暂的纠缠搅得心境摇曳,心底钻出个痒痒的,叫人抓不到摸不着的细芽,只让她徒增羞恼。
回到府中时,叶先生也已回来了。唐济楚趁着伏陈先行洗漱,拉着叶先生在外间说话。
她一向是直来直往的脾气,没有那些迂回的寒暄与试探,头一句便是:“叶先生,你可晓得我师兄身上的蛊毒是怎么回事?”
叶先生背着手,偏首看了看尚在内间忙碌的少城主,低声道:“此事尚有蹊跷之处,我也未曾查明。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小主君第一次发作,是在他回来后的半个月内。”
“半个月?叶先生,不瞒您说,我的确怀疑此事是齐霖所为。可我也在想,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他下手的吗?”
叶先生缓缓点了点头,“你想得不错,以小主君的身世,想谋害他的人不在少数,未必就是齐霖所为。况且那时只是他蛊毒发作,并不代表是他下山后才被人种了蛊。"他叹了口气,停顿半晌方道:“数月来,我托人遍访名医,可蛊毒并非寻常药理可解,我也正发愁……”
唐济楚仔细打量起他的神色,但见他确实愁容满面,不似作伪,心里放下了十成的戒备,只是试探道:“叶先生,我师兄初下乌山,无所依靠,如今能毫无保留相信的,只有叶先生您了。”
换做寻常人听了,见对方对自己起疑,难免要恼怒一番,可他早年间与老城主出入江湖历练心境,早将情性锻炼得坚固无比,闻言他只是笑笑:“我叶氏先祖是奉伏氏为主,而非奉千嶂城为主,叶氏世世代代护卫伏氏周全。纵是小主君弃了千嶂城,我也要追随小主君而去的。唐姑娘,放心。”
里间的水声渐渐没了,伏陈捞着洗净未干的长发,从里间探出头来。
“什么放心?楚楚,你和叶先生说什么呢?”
唐济楚打个哈哈,叶先生脸上也是淡淡的笑,两人都没回答他,她走过去取过架子上的栉巾,替他擦起头发来。
“没什么,师兄……你头发好像又长了不少。嘿,我帮你修理修理?”
旁的他都能答应,唯独这个,他警惕地上下打量她几眼,说:“唐济楚,让你的剑离我头发远点!”
上回他信任她,任她把头发剪成狗啃般模样,那惨状还历历在目。如今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靠近自己的头发。
两人拌嘴吵闹的时候,很难有第三个人插得上嘴。叶先生见了也只是摇了摇头,一个人背着手慢慢踱出了房门。
“剪个头发,你躲什么嘛!你看叶先生都要笑话你,小孩子吗?连剪头发都要怕。”
她一边打趣他,一边用篦子帮他梳顺长发。手里握着的他的湿漉漉的发,尚还幽幽散发着隐隐的香气,大概是师兄新用的皂角的味道,那是一种暗暗的甜,和一种柔和的香。
师兄的头发自小就浓密厚实,发丝也比她的发丝硬,小时候她觉得这不公平。师兄替她擦头发顶多不过一刻钟,而她却要替他擦头发擦到手腕都酸软才能耍赖跑开。后来幸亏他自己主动削薄了头发,她才肯再帮他擦这一头长发。
伏陈听着耳边栉巾揉搓湿发的声音,心也慢慢安定下来,半晌后才问道:“你方才,是在问叶先生我身上蛊毒的事?”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惊变 “给她道歉。”
“是。”唐济楚没有犹豫,“问你的话,十分严重也只告诉我三分。”
“他都告诉你了?”
“他也没说别的,只告诉我你刚下山的时候,这蛊毒就已经发作了。种蛊不比下毒,它比下毒麻烦,所以我觉得未必是齐霖动的手。”
这也是伏陈想过很久的问题,可虽未必是齐霖动手下的蛊,这几次蛊毒发作,却似乎与他脱不了干系。
“我记得师父以前说过,他曾结识过一位南州蛊师,不如我们就试试找他解开这蛊?”她问。
南州距此相隔两个州府,过羯川倒是容易,再往南到蛇川,可就困难重重了。况且南川地处偏远,又与中州十二城间语言不通,想找一个蛊师绝非易事。
伏陈心知不易,自己早已是放弃了念头,可他不忍拂了她的意,于是点头称好。
当夜唐济x楚辗转难眠,这一日经历得太多,画面似流水般,在脑中片刻不停地涌流。她一会儿想着杀害白十三的凶手与方惊尘的关系,一会儿又想着阮奢云的下落,最后想师兄的蛊毒。
窗外的天泛起冷暗的苍蓝时,她眼睛仍灼灼亮着。好不容易合上眼睛快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高呼主君。
唐济楚翻了个身,被这声呼喝叫得头脑剧痛。
“主君!羯川客商死了!大司正被武盟的人拘走了。主君!”
她倏地睁开眼睛,再没了睡意。
隔扇门外,是伏陈压低了的声音:“李光隐死了?什么时候?”
“就在昨夜,具体如何小的也不知道。就在方才,武盟的那个头儿,叫……叫胡千树的,派人带走了大司正,说是大司正谋杀羯川李光隐,人证物证确凿,便就收押了。”
伏陈顺手披了件外衣,拿起金骨伞便同他出了门。
唐济楚麻利地套上衣服,提上剑便跟了出去。他听见她追上来的脚步声,回头匆匆对她说道:“你回去,我自己应付得了。”
她哪能错过这种热闹,回去一个人睡大觉?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上他。
她在外人面前先一通抢白:“小人誓死护卫主君。”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