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唐济楚却咽不下这口气,她活着就不能容忍隔夜的气。她在旁边听得分明,便回嘴道:
“指不指派得动,都不劳胡堂主费心。”
胡堂主只当她是年轻气盛,笑了笑,振袖走了。
她跟在伏陈后面,慢慢推开那扇厢房的门。此时天光已亮,只是浓雾未消,厢房内的光线仍是灰蒙黯淡。桌案上的蜡烛早被熄灭了,烛火的灰烟散得干净。地板上并没有想象中的混乱纷杂,一应家具都完好地呆在它原有的位置上。
唐济楚想起小时候在山下听人家讲传奇故事,有一桩便讲到断案时勘察案发地环境的,可年深日久,当年的故事她也只记得几个片段。不过看现场的物事保存得如此完好,或许正说明凶手与李光隐未曾大动干戈?
繁宾楼的主事被伏陈叫来,战战兢兢地回复:“少城主,咱们是真不知内情啊。这半夜里,我正在房中睡着觉呢,胡堂主的人呼啦啦便把整座繁宾楼围了,说是……说是咱们繁宾楼里死了人了。”
唐济楚皱眉道:“如此说来,不是你先报的案,而是胡堂主先来抓的人?”
主事忙不迭点头,“半夜里大家都睡着,便是楼里侍应的下人,没有客人吩咐也是进不得屋子的,哪里能发现。”
她问:“那么也就是说,根本没人听见李公子遇害时的声音?”
主事苦着张脸,忙答道:‘正是啊。’
伏陈一个人走到内间屏风旁,向内瞧了瞧。那时在席上,他身上蛊毒发作看不清人面,硬撑着一口气才能与之寒暄,对方长什么样子,他其实并未看清。没想到再次相见时,他已成了一具僵直冰冷的尸体。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尽管他尚未弄清背后的真相,但却隐隐觉得,李光隐的死与自己有关。
他死前半个身体尚伏在案上,身下的纸簿被血染透,此刻已呈现为棕紫色。看起来凶手从背后入刀,他身上也无旁的受伤痕迹。
“能在人清醒的时候,不叫对方发现还精准地捅到对方要害,大概确为武人所为。”伏陈对跟进来的几人道。
他回头对那繁宾楼主事道:“昨夜究竟发生何事?你一五一十说来听听。”
不提这个倒罢了,一提起来这主事立刻叹了口气。
“原本昨日热热闹闹的,来了大主顾,我这厢忙前忙后照应着,哪想到会有这桩事?说句实在的,繁宾楼开业这些年,虽也遇上过斗殴闹事的江湖人,但这样不声不响的刺杀,咱们真是头一回遇上,您说我这生意往后还怎么做啊……”
他问他昨夜事发的经过,可这人存心的跟他打哈哈,到了如今也不肯交代实情。纵是他有耐心,此刻也忍不住冷声道:“东家,你尽可以继续扯这些有的没的,你那棵大树,武盟的人如今想砍便砍,到时树根都让人拔净了,你朝我哭也晚了。”
见伏陈直接揭了脸面,点出在繁宾楼背后撑腰的人,那主事这才收敛了那副哭啼的样子。这位一向听说很好拿捏的少城主,倒也有几分脾气了。
他愈发沉下腰,弓着身子谄媚道:“咱们繁宾楼的大树,一直便是千嶂城,千嶂城能有如今太平盛景,也是仰赖您伏氏一脉,这样说在下的靠山大树,正是少城主您啊。”说罢他抬眼飞快地看了眼伏陈,他身边那少女已经握住了剑柄,看起来怒气快要发作了。
主事也知道见好就收,毕竟若是齐霖真因此倒台了,他早晚要转投伏陈麾下。
“昨夜……昨夜便向我说得那样,宴席散后,在下与齐司正一同又在厢房与李公子小酌。酒过三巡,齐司正叫在下出去催菜,我想是齐司正有些话不方便当着我的面说,做我们这行的,都得会看眼色才是,我当即便退了出来。而后楼中熄灯,我……我记得我眼见着齐司正回了自己的房间,后来不到二更时,武盟的人便敲开了咱们繁宾楼的门。我当时吓得肝胆俱裂,眼睁睁地瞧着齐司正被武盟的人押走了。”
唐济楚听出了其间的细节,问道:“那便是有人去了盟府报案?”
主事道:“我想是的,事发突然,他们乌泱泱地进来,半点不由我分辩,我也没机会排查楼中众人究竟是谁去报了案。遇上这些个武人,那就是秀才遇上兵,真是有理说不清啊。”
“可我听他们说,齐霖杀人的证据已然找到,他们都找到了什么证据?”
主事想了想,回道:“他们先是寻到了李公子与齐司正的密信……”他抬眼偷偷瞥了一眼伏陈,说:“李公子在未至千嶂城前,便曾与齐司正有过书信往来。”
说到这地步,他大概已经想着倒戈了。毕竟眼下身陷囹圄的是他齐霖,面前这位少城主,比他想象中的还有狠劲儿,就算齐霖出得来,也未必能斗过这初生牛犊。两人一起密谋的那些烂事儿,他只需全推到齐霖身上,又有几个人能较真儿?
齐霖意图私下里联系客商,架空自己这件事,他并不意外,他微微扬起下巴:“继续说。”
“这些书信被武盟的人翻找出来,那上面似乎是说……是说……”他觑着伏陈的面色,咬咬牙一股脑地道:“是说齐司正与李公子密谋,以免去李氏此后七年在千嶂城的走商税为条件,换李氏对齐司正的支持。”
千嶂城位于群山间的谷地,是南北诸城走商的扼要之地,千嶂城为南北客商扫平路上的障碍,确保商路一路畅通无阻,作为交易,过路的客商也要上交些“保护费”,换个好听的说法就是走商税。
伏陈立在那,面无表情地垂目看着他,随后轻轻笑了一声,听得主事毛骨悚然,汗毛倒竖。
“小的没参与,小的实在不知,是……是武盟的人翻出来,小的才知道这桩事。武盟的人还搜到一封信,说是二人联合背着李氏家族做戏,想从这批货里套出银钱来,后来……后来分赃不均,武盟的人说齐司正激情动武,便是为了此事。”
身后是那少女在冷笑,她倏然间拍上他的肩,吓得他腿上一软,险些跪下。
“照你说,齐司正不过是想架空少城主,若是他杀了李光隐,还要露出这么明显的马脚,岂不是蠢货一个?”
主事欲哭无泪道:“这我就不知道了,许是武盟的人弄错了,小的是真不晓得他们两个的事啊。”
伏陈淡淡道:“齐霖那人,做事坏得太明显,若是说他激情杀人,倒也未必是假的。还有仵作呢?武盟派来的仵作是怎么说的?”
他就差说齐霖是个蠢货了,主事听出来了,赔笑道:“仵作来了,只推算出李公子何时遇害,刀口是什么模样,又大概是何人所害,其他的……都是武盟的人据此推断的。”
唐济楚想着什么,沉默半晌,忽地对伏陈说道:“师兄,我要去找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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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艳雨 你想找到她的,对吗?
她似是x知道他要说什么,只安抚道:“放心,我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这是个多么大的陷阱啊,他离开乌山前夜说过这句话,师父离开时也是这样说,她现在学会了,也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送还给他。
伏陈知道自己拦不住她,眼见她转身三步并两步便轻捷地出了门。
群玉坊后的六角衢,并非形如六角。唐济楚也是在衢巷里走了半天,才明白这里大概是因为四不通八不达,屋舍错落复杂才得名六角衢。此刻正是里坊百姓用早饭的时候,不知从哪家的屋头飘来芫荽的香气,不像是清拌芫荽,也不像是烧在菜里,更像是一锅炖得浓郁金黄,其上漂一层油花的鸡汤上撒的那么一把鲜芫荽。
唐济楚咽了咽口水,兀自嘀咕是谁家大早上的便开荤,正巧旁侧的人家有个妇人开了门,正要倒洗漱用的污水。
“这位姐姐,可否向您打听个人,这坊间可有一阮姓女子?我是她的朋友。”
那妇人上下扫了眼唐济楚,神情里隐含警惕,不过仍是回答了她:“姓阮的多了去了,你不说得清楚点,我怎么晓得你是找哪位阮氏女?”
“我那朋友是乐人,平日做些鼓琴献艺的营生。”
那妇人立刻嫌恶地皱了皱眉头, “什么粉头倡人,我不识得她们。”
说罢将盆里的水朝地上一泼,收了盆便“哐”地合上了木门。许是因为晨间四周格外寂静,这一声响在巷中太过突兀分明,邻居家听见了,有一年轻女子将门开了半条缝。
屋里的人在低声叫她的名字,她只是朝唐济楚招招手。
待她走过去,那年轻女子只道:“你要找的可是群玉坊的阮艳雨阮姐姐?”
她身后的催促声更急了,她只得飞快地对唐济楚道:“她在前面那个巷口右拐,第三户人家……门口贴着奇怪的画的,就是她家了。”
唐济楚还未插上一句话,门又似刚刚那般被人从里合上了。
她按着这女子的话,一路摸到那第三户人家的门口。她边敲门,边打量这座矮墙围起来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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