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这句话,伏陈到底还是转开眼去,弯弯唇角。
自老城主过世,城主府一向门可罗雀,因疏于打理,接风待客的正堂只勉强算得上干净。伏陈向来爱漂亮爱体面,如今看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环顾打量这正堂四周,他浑身都不自在。
唐济楚却不甚在意,随师兄与客人你来我往地寒暄答对,全副心神都在这小公子身上。
小公子自称姓言,单名一个幸字,出身家室一概隐去不提,等闲套不着他的话。
伏陈摸不清他的态度,更要紧的是,他一双笑眼艳丽飞扬,轻飘飘地落在唐济楚身上。那样子简直像锁准了猎物的猎手,看得伏陈心气焦灼。
他的好师妹下山才几日,到千嶂城才几日,他们两个重逢才几日,柳七、阮艳雨还有这言幸,狂蜂乱蝶似的围着缠着楚楚,若似柳七那般的结交的朋友便算了,可这言幸的眼神越看着越不对劲。
他也没了和言幸客套来往的心思,开门见山道:“言公子此来,是为了李光隐案?胡堂主有何见教?”
言幸说不是,他这才看了眼伏陈,伏城主唇边的笑意淡得快要消失,他却浑不在意。
“伏城主,误会。难道伏城主当我是胡千树的小厮,替他传话来的?”言幸笑着摇头,脸容看着年轻,行事言语却比伏陈还老道,可见此人大约是在狐狸堆里磨砺长大的。
“那日只是恰好遇上胡堂主,家父与他有几分交情,便随胡堂主走了一趟。在下哪懂得断狱之事?”
唐济楚在他对面坐着,本就被这人来回打量得坐立难安,听他这样一番辩白,心里更是怀疑。
什么恰巧遇上,恰巧在杀人凶案现场遇上?当时看那情形,胡千树就快要长出狗尾巴朝他摇了。
不过心里再怀疑,面上总还是要过得去的。这一点她明白,伏陈也明白。于是他问道:“言公子不为传话,也不为李光隐案,难道是为了与我伏陈结交好友?只是近日阖府上下为李光隐案奔走,实在无暇好好招待言公子。”
换作旁人,早因这半逐客式的场面话下不来台了,可言幸不同,言幸笑呵呵地,说出的话却足够叫他喝上一壶:“实不相瞒,那日繁宾楼一见,我与二位也算是投缘,在下平素便喜欢四海交游,今日来此,确实是为与伏城主和这位唐姑娘结交。我见唐姑娘那日与那高瞻过招,招式潇洒飒爽,顿觉非常喜爱。”
他又看向唐济楚,笑道:“伏城主贵人事忙,唐姑娘,可愿与我探讨切磋?”
唐济楚也觉察出言幸的不对劲来,她有种直觉,言幸来此的目标好像是她。他要做什么呢?难道他们已经知晓了阮艳雨被她带到了城主府,特意来这里试探?
还未等伏陈说话,她已扬眉回道:“多谢言公子厚爱,只是我这招式乃内门绝学,师父说了,严禁外传。”
伏陈跟着点了点头。
言幸说:“既如此,那便罢了。唐姑娘可去过须阳?我那有位从须阳远道而来的厨子,很会做须阳颇负盛名的八珍豆腐,唐姑娘可否赏光去我落脚处一起用个饭……”
人家这样好脾气地邀请你,她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她转头看向师兄,示意他来解自己的围。
伏陈立刻道:“言公子客气了,只是她身为我的侍卫,片刻不能离开我身。待日后有机会,再去叨扰言公子不迟。”
莫名地,她听到那句“片刻不能离开我身”时,背后有如剑鸣激荡般又痒又麻。
言幸叹了口气,见两人一唱一和,铁了心地将他拒之门外,也就作罢了。只是看着唐济楚坐立难安的样子,颇像他养过的一只小狗,不由又开口道:“唐姑娘,恕在下冒犯,姑娘可曾婚配?”
唐济楚的脸顿时红了,还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她。一时间再多的话都堵在喉咙里,竟是一句也吐不出来了。
伏陈终于忍不住冷声开口:“言公子,这是我师妹的私事。你不该过问。”
言幸听得那声“师妹”,意味深长地看向伏陈,长长地“啊”了一声,再悠悠说道:“原来二位是情深意重,青梅竹马的师兄妹啊。看伏城主的样子,二位难道已有了婚约?”
唐济楚可算看明白了,这人单纯是为了调戏他们而来的,她尚且不会掩饰,羞恼都写在脸上。
她倏地站起来,忍无可忍道:“你胡说什么?我和师兄是清白正经的师兄妹,我待师兄如兄长般,我们没有婚约!你再胡说,我让你横着回去。”
坐在对面的言幸被她的气势唬得一怔,他从小在须阳世家中长大,所见到的世家男女即便习武,也不会这样直白地袒露心声。不仅他在怔愣,伏陈在一旁也在发怔。
方才饮入的热茶仿佛在胃里冷冻成了冰,寒气在胸腔间散开,一时间,酸,苦,涩然顿时弥漫,香茗品成了酸水。伏陈眼睫颤了颤,半垂了眼眸,唐济楚望过来的时候,也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她确实一时激动说了好些话,说罢了才顾及到他在身边。师兄多思多虑,她这样说完,他晚上又要睡不着觉了。
伏陈沉默半晌,才神色淡淡地说:“的确如此,我与师妹不过兄妹之谊。言公子,可不要误会了。”
她没想到师兄会这样回答,尽管知晓这不过是在随口答对言幸,可心内也暗暗有些计较。不快吗?她应该舒口气才对。
言幸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像是他们在对话,他始终是那个局外旁观之人。
他插嘴道:“二位对在下成见太深,在下没有恶意,只是见唐姑娘天资毓秀,放在整个江湖也是年轻武者中的翘楚,便觉得唐姑娘这样的女子,应该不乏裙下之臣才对。”
唐济楚哼了一声,“裙下之臣没有,剑下之鬼不少,你想试试?”
言幸笑着叹了口气,答道:“恐怕在下无福消受。”
话至此处,言幸也知道多说无益,再聊下去,朋友没结交到,仇人倒是多两个。师兄妹俩一个比一个铁板,只好日后徐徐图之了。他没坐多久,便起身与二人告辞。
他离开后,剩下的两人才尤显得尴尬。
一个站在原地整理自己的衣摆,一个静静坐着不言不语。
没有立场的恼恨与怅然才是最无可奈何的。
两人就这样沉默许久,谁也没x先开口。最后是唐济楚先说道:“我明天先想办法摸清了武盟盟府的大牢内部布局,再打算劫狱之事。”
“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还有柳七。他爹娘熟悉那里,能大概画出牢中的布局图。”
伏陈忽然后悔方才一时冲动,朝言幸说得那番话。可扪心自问,那一瞬间,他胸中万种心绪念头沉浮不定,它们叫嚣着,要完完全全地占据唐济楚的所有。爱意里萌生出一丝不易觉察的恨,恨到他想要咬住她那无所顾忌的嘴,厮磨到血肉淋漓为止。
除却这些,还有他的试探,他在暗中,在余光里不放过她的每一刻的神情变化,卑微期盼她出现哪怕一刻的落寞神色。可她没有,她是乌山崖边的那棵树,那他便是迂回缠绕她周身的,不死不枯的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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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夏晚宝宝的营养液( )
有你们真好
第18章 柔情 若真有那一天,她也愿意为师兄放……
千嶂城东南角朝向城门的通衢大道边,有一座闻名遐迩的坊市,名叫东七坊。即便不是千嶂城客商来往最频繁的月份,这里的也常人满为患。一入了夜,几里外都能听见这里游人高语与杯盏清脆的交响,都能望见这一片靡靡的灯火彻夜不休。
而在东七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这间四娘子酒家却是坊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客店。店内雅座上坐着的客人们倒不是什么大名鼎鼎的人物,他们中有千嶂城官府的主簿吏员,也有武盟盟府最低一等的打手武者,总之都是些不甚入流的小人物。天光一暗,他们便称兄道弟,搭着伙地一同来此斗酒斗茶。
这酒家名字既叫四娘子,便也不难猜到店主东家便是这四娘子。不过她可不是什么青春少艾,当垆沽酒的少女,四娘子在此经营多年,最小的女儿也在去年嫁了人。店内的客人来此酗饮,多半是为了每晚也在此游玩的乐人们,这些乐人同那些每日清早上工,夜里归家的人没什么两样,不过乐人的薪金高些,也有闲钱晚上在此饮酒作乐。
今夜在四娘子酒家靠窗雅座上,屈着一条腿坐在席上的,是个三十岁上下,满面横肉、眼神凶狠的男人。他是这里的常客,他之所以面露不悦,是因为他没见着自己想见的人。
隔壁桌的男人笑着调侃:“冷爷,还等呢?等了两夜了,人家艳雨姑娘定是有了新欢了。”
冷绍不语,闷头饮尽了杯中梨花春。这酒并不烈,入喉柔和,让他想起初次与阮艳雨的初逢。那是个绵绵春雨夜,他和几个狐朋狗友就如今夜般斗酒耍狠,忽听得堂中乍响起一弹指的乐声,接着那琴音流水般漫向整间屋子,淹没了四面八方的闲谈与谑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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