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脑子里越想越乱,便也不知道怎样面对师兄。
“你去找那个冷绍了?”师兄问。
她干瘪地答了一声。
“看你和柳七有说有笑的样子,事情还顺利?”
她又应了一声。
“你还在生气?”
唐济楚没再应了,她不由抬起眼看他,嘴唇嗫动着,不知如何应答。
“那你为什么生气?”伏陈自始至终好声好气,温言软语,听得哄得她不由心软。
“我没有生气。”她说,但这话说得没底气,说罢她自己也低下头了。
“为着我说我们仅是兄妹之谊,你生气了?”伏陈低声问。
她的心仿佛被人乍然攥住,脑子里本就乱,叫他说得更是浆糊一般。她张开嘴,嗓子里发出一点声气,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不。”她简短回答。
“什么不?不是生气,还是……不仅是兄妹之谊……”
唐济楚的心快要跳出来了,那心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紧紧缩起。
见她不答,他也不敢再问下去,他的心没比她好到哪去,每一次都如此剧烈地跳动,仿佛从乌山脚下担着两桶水,不喘气地跑上山似的。
“不是生气。”她说,她回过味来,看看他说:“那师兄为什么生气?因为我……因为我说了那番话吗?”
伏陈面目坦荡地说是。“我对你而言,是清白的师兄。你于我而言,我却无法说心无杂念。”
他笑了一声,柔声说:“楚楚,你依旧可以待我如兄长,只是我无法只把你当作妹妹。”
唐济楚闻言思考了一会,她不懂得自己此刻的心情该如何表达,如以往的慌张,但也不全是慌张。还有一丝一缕她自己也不能确定名之为何的情绪。
“师兄,我不知道。”她轻轻说。“再等等,等到这件事过去后,我告诉你答案,好吗?”
伏陈终于得到了等待了许久的答复,尽管又是没有结果的,无尽的盼望,可他还是弯起唇角,响亮地答应了一声。
唐济楚垂着头,看见他手掌覆着的纱布已经取下,不由问道:“你掌心的伤口,已经好了?”
伏陈目光里柔柔地像三月里的春光湖水,眼底眉梢俱是笑意,他抬起手给她看。那掌心已是一片溃烂的皮肉,没有好,甚至旧痂上挣裂开新的伤口。
“手上伤这么重,你还笑得这么开心?”她皱着脸问他。
他嘴硬道:“我就喜欢疼着。”
她木着脸,抬头直直地盯着他看。
伏陈忍不住偏头去笑。
两人回了屋中,唐济楚重又给他上了药,包扎好了手掌。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不能沾水,不能用力,也不能再自己伤了自己。
伏陈听了一一乖乖应了。
在山下从来都是他说着,她乖乖听着。怎么下了山,她倒像是师姐了?
隔了一会儿,他问:“后日,你当真要去?”
“我要去。”
他想摸摸她的头发,终究还是放弃,温声道:“楚楚,祖父留下的千嶂城纵然重要,但你于我而言比这一切的分量还要重。我不敢让你去赌一回。”
唐济楚怎会不明白他的心情?如果准备去冒险的人是他,她会比他更惴惴不安。小时候师兄偶尔随师父去山野中打猎,她从早到晚坐立不安,师兄会不会在师父照看不到的地方跌下山崖?会不会被草丛里窜出来的毒蛇咬伤?会不会有猛虎拦路?
“可尽管危险,我想去做。齐霖此人虽然该死,却不能以这种方式死。师兄,因为我知道你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想去做。哪怕不是为了你,我也会去做。”
伏陈看着她那双透着坚定而倔强的眼睛,垂着眼睛,无奈道:“好,都随你。”
***
武盟的盟府驻地位于千嶂城城东,整座府邸占地并不算广,就柳七拿来的那张布局图来看,整座大牢也不算多大规模。不过由于关押的皆是身负武功的江湖中人,这里的看守也自然比官府的大狱更牢固。
图中不仅画上了看守狱卒常驻的位置,还标上了机关的位置与功用。唐济楚哪见过这样的世面,她若真是两眼一抹黑擅自闯入的话,恐怕在过第二道门的时候,已经被机关中的暗箭射成筛子了。
不大的监牢,竟生生设了六道门,十二道机关,可见盟府多么煞费苦心,一众犯事的江湖人功夫又是多么高强。
“柳七,你说这么多年来,肯定不会只有咱们动过这个念头吧?”唐济楚一边观察分析着图上的每个机关,一边问道。
柳七聊起这个比聊起自己的小贼生涯还兴奋,他说:“那可不!你看这十二道机关,你猜是怎么来的?每有一人突破了最后一道机关,且成功逃脱,过后武盟便会派人多设上一道。”
唐济楚倒吸了口冷气,“那就是说,前面还有十二位前辈做过这种事?”
柳七说是,“不过嘛,能逃出来且逃到天涯海角去的,毕竟还是少数。这些年来也只有一位……”
众人正围在一桌上商量路线,见他故意卖关子,连一旁专心研究地图的伏陈都抬起头来看着他。
阮姑娘倚在桌边,幽幽地看着他说:“小柳哥,你晓得的可真多。”
柳七心眼里都是钱,根本不吃她这套,背着手慢悠悠地:“这位啊……当年可是登上过中州十二城的缉杀榜,连武盟盟主都放下话来,只要寻到,格杀勿论!”
“那后来呢?”唐济楚问。
“当然是让他给逃了。他当时出入千嶂城武盟驻地的大牢,那是如入无人之境啊,不仅轻功好,耳力也好!据说机关只要一响,他的动作比机关里迸发出的暗箭还要快,三两下便跳出了重重机关。等武盟的人去追时,他早就跑得没影子了。”
阮艳雨奇道:“若真有这样的功夫,恐怕在整个江湖中也算是一流的武者。”
柳七说得忘我,x站起来一脚踩在石凳上,一撩衣裳下摆,手拄在上面,那神气仿佛是他本人似的,说道:“那是自然!不过据传闻,他是个穷凶极恶的杀神!他就是大名鼎鼎的……”
“云中岳?”唐济楚接道。
柳七点点头,“正是。”
唐济楚看他这副神气的样子,不禁揶揄道:“怎么?你在故雪祠请供奉,对云中岳请出感情来了?”
听她这样说,柳七更是骄傲,忙从胸前胡乱掏出一快碎玉来,挨个在几人面前展示了一番,“瞧见没!瞧见没!这可是云中岳当时落在故雪祠的旧物!”
那块碎玉即便蒙尘多年,也能现出原本的质地。其上雕琢了一个小小的岳字,这恐怕便是柳七认定这块玉属于云中岳的证据了。
阮艳雨掩唇轻笑了一声,“你的宝贝还真多。”
伏陈在一旁看着,心情不觉也轻松了几分,弯着唇角朝柳七摊开手掌,“此物是在千嶂城遗失多年无人认领,理应交公。”
柳七傻了,呆呆地看向他们少城主。一时激动起来,竟忘了他对面坐着的是条子的头儿了。
唐济楚看热闹不怕事大,哈哈笑了一声,起哄道:“我师兄说得对!理应充公,这个,还有你屋子里的宝贝,通通拿出来。”
几人看着柳七欲哭无泪的脸,不禁纷纷哄笑起来。
他们就在这半日里商议好了后日的行动路线。按计划而言,先是由冷绍这个最大的未知数,引开盟府牢中的狱卒,此时牢中人手不足,守备空虚,再由唐济楚带着柳七深入牢中破解机关,找到阮奢云带她走。后面的事,便交给伏陈摆平。
如若冷绍反悔,他们也只能背水一战,硬碰硬了。
“你们这样贸然进去,我阿姊却未必会和你们走。”阮艳雨最是知道她的性子,她倔强认死理,若一心想要替她的罪,旁人等闲劝不得的。“她要是不和你们走,尽管敲晕了便是。只要她平安,我会亲自去盟府述明一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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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劫狱 她的嗓音枯哑得不成样子。……
两日后,夜深月暗,盟府牢中烛火欲灭。唐济楚与柳七两人一身夜行乌衣,蹲伏在盟府大牢之外。
冷绍果然没有令人失望,经他一撺掇,狱卒里的主事天一黑便带着一干“心腹要员”打盟府南门出去了。
留下来的多是他们素日看不上的小喽啰,唐济楚暗暗观察过,这些倒也确实都是武功低弱的老人或新人。唐济楚不愿误伤他们,与尤擅轻功的柳七自屋檐上飞跃过去,再自上而下以迅疾的动作点了门口两个守卫的穴。
点穴的功夫还是柳七昨日现学的,没想到今日现学现卖成果还真不错。被点之人的声音还在酝酿,就已在原地僵直不动了,看起来就像是在本分地值守,没有任何异常。
两人顺着半开的大门朝里走去,值守的首领不在,留下的其余人也分外懈怠。在牢房外,数道机关前的门房旁,两个狱卒百无聊赖。桌上摆了碟豆子作下酒菜,酒也是最廉价最浑浊的一类,几乎没什么酒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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