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喜欢到极处时,爱意会变成恨不能将之吞嚼的怨。
他慢慢低下头,循着她温热的呼吸,悬在热源处上半晌。天边云层游移不定,那一瞬正当月色清辉乍破暗夜,堂前骤然亮堂起来。
伏陈叹了口气,两臂揽着她,将她抱回了屋内她的榻上。
她乱解下的衣裳扔了一地,被他一一拾起来折叠整齐。
末了,他静静立在她榻前垂目瞧着她,不知过了多久方才转身离开。
奚问宁的消息是在三天后传来的。
阮奢云方从柳七母亲那处回来,柳七一整个上午都在夸奢云医术高超,奢云看起来谦虚,实则一直翘着唇角。
自那夜以后,唐济楚就没再出过城主府的大门。提起伏陈时,她连师兄都不了,直接称呼一声“那谁”,听得柳七一头雾水。柳七不懂,奢云却怎么会听不懂她的小心思,只笑着随着她称呼伏陈为“那谁”。
三天没出过门,她又一句话都未曾与“那谁”说过,她对外界的消息自是一无所知。关于奚问宁的小道消息,还是柳七随口提起的:“这你都不知道?这闹得都满城风雨了,他们都说……”
柳七一手虚掩着嘴,说:“说奚问宁是在云中岳相助下跑出来的。他们两人本是故交。就在昨日,那奚问宁竟公然现身城东的东七坊,据说十多个高手同时出招,也没人能奈他何,还有人说,在奚问宁现身处,也见着了云中岳!”
“难道安言嵩之前用云中岳做噱头,并非空穴来风?”唐济楚皱眉道。
“不过……云中岳都快二十年未曾现身了,这些人怎么就知道那人就是他呢?”
唐济楚摆摆手道:“兴许也是某人的噱头呢。”
三人闲叙半天,奢云时不时便瞟柳七一眼,瞟了四五次后,x柳七终于狠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递给唐济楚,“你看我这记性,小楚,给,你的信。”
唐济楚那一刻满心希望那是周才宝送来的信,看到那封皮上的落款是言幸,瞪大的眼睛都无神了。
没好气儿地拆开那信,她粗略地扫了眼,言幸的信文绉绉的,净掉书袋。最直白的还是末尾那句“请唐姑娘赏光”。
请唐姑娘赏光。这话她不知从言幸嘴里听过多少回。这次又是请她吃饭,似乎是为了上次他们未说完的话。
现在不是她想不想赏光的事了,而是“那谁”能不能放她出去的事。
想到“那谁”,唐济楚又有些心烦意乱。
她回了屋子,想着把信藏到个稳妥的地方,书案定然不行,他只要进来就一定……
唐济楚忽然愣住了。连她都知道,要藏住的东西,需得寻个安全隐秘的地方藏着,难道他就不知道吗?除非他那时候根本不知道那封信会出现在书案上,除非他已经烧掉了许多封同样发自周才宝、同样内容的信。
所以他都未曾拆过那封信,便知道了那信的内容。
她怔愣间,门外忽然传来他的声音:“楚楚?”
手里攥着的那封信,被她慌张地塞到了枕头下。
第31章 酸 你告诉我它是甜的,我便甘之如饴。……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声门, 唐济楚这才开口:“何事?”
这三日里,她没再同他说过一句话,眼下因为心虚, 竟然顺口回答了他。
伏陈欲推门而入,被她一句话截停:“不要进来。”于是他的手就停在门扇上,掌下的木雕花纹硌着掌心,那枝叶似乎快要生长出来,密密地缠上手掌。
“过两日放晴,我想带你到城外郊野四处走走,你不是不耐烦呆在这里吗?”他温声说道,语气里格外有些低声下气。
唐济楚不语, 听着他继续说道:“前几日确实是我拘束了你, 楚楚, 是师兄对不住你,别再和我置气了,好不好?”
若换作往日,或许他一开口道歉她便已然心软了。从小到大, 吵架后先低头的那个也总是他。
可这次她需得狠下心肠才行, 如奢云所说,她的一切软化的迹象, 都会是割肉的慢刀, 只会让他们彼此绑缚, 共沦深渊而已。因而她刻意冷下声音,说:“不必了。”
门外的人沉默了半晌,似乎靠在了门上。
他说:“楚楚,等此间事了,我找到当年的真凶, 解决了这桩旧事,咱们回乌山好不好?我想吃后山那片林子里的山楂果了。”
伏陈声音温软,又故意提起旧事,唐济楚便是铁石心肠,此时鼻子也泛起酸来。
其实何止是他想回到过去?怀念乌山上的日子,怀念年少时光景的分明是她才对。然而师兄的执念始终未破,他们在这里和在乌山上又有什么区别?在他望着她眼睛,说过那些话后,他们早就回不去了。
这些话她含在嘴边,却不能也不敢对他说。只听他继续说:“你还记得第一次吃那个果子的时候吗?你那时坐在我肩上,在树上摘了一颗山楂果,明明酸得直皱眉,却告诉我它是甜的。”
唐济楚没说话,手却攥紧了衣摆。
“我呢,明明知道它是酸的,可你告诉我它是甜的,我便甘之如饴。”
“你喜欢摘果子,那我便装作喜欢吃。后来装着装着,我竟然也适应了酸味。”
他说着,舌根下,心尖上也泛起酸,酸过了头便是苦涩。含着苦味时,他的喉咙再难以发出声音,好一会儿,他靠在门上,默默无语。
她的鼻子也仿佛闻到了山楂果的味道,牙齿像咬了一口那酸果子似的,微微发软。
唐济楚扶着膝盖,缓慢地站起来走到门边,想推开门,手却停在半空。
她深吸了几口气,垂首低声道:“你想吃酸果子,千嶂城也有。何必回乌山。”
声音虽低微,他却听得分明。至少她愿意与他说话了。
“你替我摘么?”
“你现在随口同那些人一提,便有数不清的酸果子吃,哪里用得上我?”她小声嘀咕。
他却笑了,说:“可我只想吃你摘的。”
她慢慢转过身去,也背靠着门扇,没回他的那句话。只道:“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你不喜欢。”
说罢,唐济楚笑了笑,随口道:“我还以为你真的喜欢吃酸呢?不过……你现在倒是很爱拈酸。”末一句声音低下去,他还是听到了。
这话说得不假,伏陈坦然受了。但听她的语气似乎已经消气了,他了解她的,脾气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又敲了敲门,“楚楚,银钗都已经打好了,你真的不想瞧瞧?”
唐济楚眼珠子转了转,清清嗓子,这才转身打开了房门。伏陈笑得眉眼弯弯,秋日也作春光和煦,两手捧着那匣子奉上。
“权当我的赔礼。”
那个暗夜里如同鬼魅的人似乎已经消散在明媚秋阳里,她揭过那匣子,师兄顺手在她头上胡乱地摸了几下,好像她还是那个孩子似的。她略略安下心来,然而只是把匣子藏到身后,没当着他的面打开查看。
她那日挑样子的时候,也给师兄挑了一支,只是她现在抹不开面给他看。只好藏起来,也不给他瞧。
“怎么,怕我抢了你的首饰?”伏陈见状,淡淡笑着开口问道。
“这都是女孩子家的东西,不给你看就总有不给你看的理由。”她理直气壮,振振有词。
他虽有点失落,却也没再追问,目光落在她脸庞上。两人关系虽松弛缓和了些,不过吵过架后第一回 见,她仍有些尴尬,避开他的眼睛,眼神也只落在他衣裳下摆处。
半晌后,又是他先开口:“先前奢云姑娘说,她想在千嶂城盘下一间酒家,我借了她一些本金,她过几日大约要忙这些。”犹豫了片刻,他说:“你若在这里呆得无趣,我便带你去看看她,好么?”
唐济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你不想我跟着,那我不去。你自己去,但需得让暗卫随行。好吗?”
这三日,她一直盘算着从城主府偷偷溜走,再离开千嶂城。现在听他这样说,反而渐渐打消了念头。
她点点头,没再拒绝他。“好。”
唐济楚没有直言原谅,也没有再纠结过去的事,两人心照不宣地想把此事翻篇。
她按着他给的地址去寻奢云,门口果然无人阻拦,至于那暗卫,没碍着她的手脚,她也便当作不存在了。
奢云盘下的店面不算大,整座小楼比河而居,店内无人时,便能听到流水潺潺而过的声音。
眼下正是客商过路的旺季,整条街上的铺子全指着这两个月赚出一年的粮食钱,奢云初来乍到,有些心急,怕错过了这赚钱的功夫,便雇了两个帮佣来做活。
唐济楚一走进店内,便瞧见一片鸡飞狗跳的景象。那两个帮佣还不如柳七灵巧,短短半日砸坏了奢云高价购得的瓷瓶一个,酿酒的坛子两个。奢云一向柔和的性子,也急出了一身的汗。
见唐济楚走进来,她这才勉强露出一点带着疲惫的笑,说:“我从前便知道开间铺子不是容易的事,只是没想到比我设想的还要不容易。这一上午,官府的人已来过三四次了,不是要查看酒曲,便是要看店里的价单。还有这间店面,这桌椅无论如何摆,都显得逼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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