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阴湿师兄表白后_鹭流【完结】(74)

  犹如群狼围拢着接近,黑甲护卫将这一间小小的堂屋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的人呢?伏陈已无暇再去思考这个问题。

  剑尖只朝着席上那模糊不清的兽物,他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了结这一切。

  于襁褓中丧父,四岁时又被祖父转而抱给江湖人抚养。在人生的前十八年里,他想抓住那些人问上一句,为何总是我被抛弃?

  可那些人x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下一个能支撑他走下去的信念:找出害死白十三的真凶,用他的血来告慰亡灵。仿佛只有完成了这件事,他活着才有意义,才不会被再次抛弃。

  伏陈缓缓抬起剑尖,面上是平静温和的笑,只是眼睛早已鲜红,仿佛马上就会流下血泪似的。

  “请前辈……赐命与我。”

  说罢,那道剑尖已迅疾刺出,他动作利落,甚至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直冲对方咽喉要害刺去。

  黑甲护卫在未得到主上同意前,是不会擅自动手的。方惊尘仍然气定神闲,甚至挥挥手,令几个甲卫先行退后。

  他则衔起一枚香丸,运力朝他剑尖击去。剑身与他只隔了大概几寸的距离,果然被这蓄满内力的一击打得偏飞,那滚圆的香丸也瞬间在空中爆裂开,顷刻化作一阵香尘,于半空中飘转半晌,又被伏陈再次劈来的剑气斩作一半。

  奇怪的是,尽管伏陈如今意识已然模糊,可出招接招的剑式却比以往更加精准。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还要迷蒙,却也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还要清醒。

  猿猴裹着人的衣裳,它的心却仍是野兽的心脏。

  他咬紧牙关,眼睛死死盯着方惊尘:“出招!”

  “你让我想起来,我年轻时也像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方惊尘一面说着,一面不过只伸出一掌,周身内力凝聚成掌中一团混沌的气团,伏陈的剑尖甫一触到,便被一种强大的力量向内吸引拖拽。

  他试着引剑回收,可剑尖被那莫名的气流裹挟住,半点都动不得。

  “若我此时一声令下,便会有无数江湖中人涌入此地,见证你此刻的罪行。白少侠,你确定还要动手么?”

  “就算你不顾及千嶂城,不顾及伏氏的名誉,那你身后的那个小姑娘……你总不会不顾及她吧?”

  伏陈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试图咬住嘴唇,牙齿将唇皮咬出血洞来,可依旧抵抗不住那阵战栗。

  由她引起的片刻的清醒,也加剧了他的痛苦。伏陈不再试图抽剑离开,反而顺着那力量,气脉沿手臂直贯剑身,于是浑身的力量都倾注在那片锋利的剑刃上。连方惊尘也未曾料到,这个在江湖中岌岌无名的年轻人,在千嶂城根基尚浅的伏氏后人,竟能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

  方惊尘撤走内力欲回身而避,却被他蓄积的剑气正击中右肩,那一瞬他仿佛被长鞭狠力抽打,然而下一瞬他的剑势却紧紧追来,一刻也不曾放松。

  “都愣着做甚?拿下他!”惶急中,方惊尘捂住受伤的右肩,简短喝道,“若有必要,立地诛杀!”

  四周围着的黑甲护卫得了命令,这才纷纷竖起刀剑,围了上来。

  围攻么?伏陈双目血红,耳边响起单一而高亢的鸣声,他已然听不到任何人的说话声,也听不到身后破空而来的剑声。

  全凭那该死的蛊毒,他得以撑到现在。

  他手中紧握着那把剑,独身一人站在地心,目光犹如瘆人的空洞。

  “哧——”

  第一个人的鲜血溅在他脸上时,他尚还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热意。一个人的生命在你手中结束,这怎能不是一件令人灵魂感到瑟缩战栗的事?

  然而体内的蛊虫,在闻到鲜血的味道后,竟然倍加兴奋。于是他身体的痛苦便愈发清晰。真的只有一颗蛊虫么?可他分明感到有一万只虫子,在他血肉中磋磨,穿梭,啮咬他的血脉,折断他的骨骼。

  这剧烈的疼痛累积起来,烧成透顶的杀意。

  与此同时,他的内力也运行地畅通无比,如同一条温热的河,汇向它该去往的地方。

  听不到声音,他便本能地提剑去挡来人杀来的刀剑,这种本能有时比殚精竭虑思考的招式还要重力,看似毫无章法,实则借力打力,剑身凝聚的力道很快便震退了击打而来的数道剑光。

  身后偶尔也有人偷袭成功,冰冷的剑刃没入身体时又转瞬滚烫起来,然而这些小伤如今已无法奈何他了。与利刃割开皮肤,刺穿皮肉的痛苦相比,蛊毒带来的热痛是滔天灭顶的。

  他不知划破了几个人的喉咙,眼下终于不仅是他眼底有血红了,整座堂屋也四处溅着鲜血。

  不知不觉间,他仿佛也变成了这山间的兽物,遵循弱肉强食的规则。或者说,他早就默认了这一规则。恣意的杀戮,到最后竟变成那蛊虫的养料,他每杀一人,便觉得那痛苦转变为快意,快意是越积攒越多的,可到最后,竟然又慢慢酿成了痛苦。

  只剩下方惊尘了。

  或许因为眼前的一切太过出乎意料,方惊尘此时已经蹙紧了眉头。

  “储圣楼不受武盟所制,所以你得以逍遥法外,对么?”伏陈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出奇地平静。

  “这世间,没有人能审判你,所以你觉得即便我知道了真相,也不能奈何你,是么?”

  方惊尘暗自抽出刀刃,护在身前,眸中终于流露出这二十年里都不曾出现过的惶恐。

  眼前这青年浑身披挂血色,长发散落着,脸上也凝着血痂,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他人溅在他脸上的。

  伏陈抬起一脚踩在那方木案上,漆盒里的香丸被他的动作拂落散了一地,满地滴溜溜地滚着,有的停在了尸体前,有的滚得远些,直滚到月色中去了。

  他微微俯身看着他,嘴角竟然微微弯起来,笑道:“我可以告诉你,若我方才是神志不清的,那么我现在便已经全然清醒了。方惊尘,是我清醒着要杀你。”

  “为我父亲,也为我无人问津,接连被抛弃的二十年。”

  说罢,他双手合抱剑柄,剑身直竖,一刹那刃身光华流转,正是内力充盈之时。

  若换作平时,方惊尘也许要暗叹这年轻人内力浑厚,竟连与十几人对招后仍旧不竭不衰,委实后生可畏。可在眼下,纵使是在整座江湖中有名有姓的方惊尘,也要暗自惊恐。

  况且,他这起势的剑式令他十分熟悉……双手合抱剑柄,拟作僧人双手合十之礼,这分明是一个熟人的剑招!

  他正思索着,伏陈已然不由他再想下去,一剑飞驰而落,直朝他面门扑去。

  正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方惊尘顿觉灵台清明,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这是!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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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马上还有一更[星星眼]

  第69章 血刃 这一次,剑尖指向了唐济楚。……

  话只说了半截, 便被伏陈一招狠过一招的剑势打断了。

  恍惚间,方惊尘感觉此人并不是白衡镜或是伏陈,而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韩淇。他的剑势同他一样凛冽激进, 他仰望他的武学修为,仰望他因此而得来的一切金光闪闪的荣耀。他妄想窃得他的一切,他的剑,他的储圣楼,他的一切荣耀与名誉。

  他的剑犹如秋霜明净,他便让它沾上他挚友的血;他的储圣楼与武盟分庭抗礼,他便让储圣楼只做一条武盟的狗;他拥有一切夸赞与荣耀,他便让他身败名裂。

  方惊尘用以抵抗的最后一剑被他轻而易举地反手挑开, 冥冥中又是那个少年, 剑刃冰冷, 直刺入他的喉咙。

  二十余年一梦,耀眼金光散尽,只余下海棠花般艳丽倾洒的血雾。

  持剑之人又何曾真正快意?不过是痛苦中得到一丝解脱。

  白衡镜站在原处,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 确认他是真的死透了。

  他浑身似被淹没进血水里般, 有一些地方已经干涸了,还有一些沿着衣角滴滴答答地坠着。

  不远处, 唐济楚心神不宁地就要坐不住了。所幸几次都被陆幸安抚住了, 可心底仍旧充斥着不安。

  席上觥筹交错, 只有她是个局外人,在一侧旁观他们或欢笑,或痛饮。

  离开乌山的这段时间里,她一度以为自己已经融入这里,融入了这座江湖中, 至少她能与柳七谈笑风生,也能与奢云从南侃到北,就算是陆幸这样从小在须阳世家中长大的公子哥,她也能试着同他交朋友。

  然而今夜坐在这里,她才忽然觉得一切都只是错觉罢了。她无论行至何处,皆是身如浮萍之人。即便找到了疑似生身母亲的人,却也令她感到那样的疏离。

  仿佛他们都知道自己从何而来,要往何方去,只有她不知道。想到这,她又无比想念师兄。

  乐人捻弦的动作错了一处,发出了一声略显尖锐的乐声。

  这本是极寻常不过的事,可接下来却有人蓦然发出一声惊叫。然后随之而来的应和这一声惊x叫而起的,数声来自不同的人的尖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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