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济楚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呆滞地看着面前的情形,那马驻足时双蹄腾空, 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声。
而后只听得身后叶先生的小声惊呼。
一时间众人都被这忽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吸引住, 纷纷瞧着马上那睥睨而视的男子。虽说在江湖中, 抢亲也不算是什么新鲜事,然而此人抢的是盟主儿子的亲,这便有些稀奇了。
陆幸也听见了背后的动静,可他没有动,依旧坚持着等她。唐济楚手心冒了汗, 连却扇都快握不住。
马上之人瞧了两人好一会儿,她的手便好半天不敢落下去。
马上之人终于开口了:“千嶂城有习俗,女子出嫁,需由兄长送嫁。楚楚,你出嫁这么大的事,怎能如此轻率?”
他的语气淡淡的,就像那晚将她抵在门上,替她簪发簪时的语气。虽然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却足以将她吓得心跳慢半拍。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唐济楚收了手,下意识地朝身后退了半步。
陆幸的手僵了僵,慢慢蜷缩,却没收回去。
她眼瞧着他走到面前,连看都没看一眼陆幸,只对她道:“你躲什么?阿兄是来与你送嫁的。”
原来过了这么久,他还记得幼时扮家家酒的游戏。
唐济楚手一抖,却扇竟直直掉了下去,“啪”一声坠在地面上。没了它的遮掩,她慌张的神色直呈他眼底。然而她却不敢抬头看清他的神色,目光只在他那副面具上停留,而后又垂下了眼眸。
然而下一秒,她迅速地转眼看向陆幸,两人对视一瞬,在彼此眼睛里看到了惶恐。
白衡镜却没给他们眼神交流的机会,有意无意般隔开陆幸伸出来的那只手,在她低呼声中,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千嶂城旧俗,新妇需由兄长背着出阁,到了白衡镜这里,背变成了抱,若不是他一身黑衣,旁人都要以为新郎如此热切,连轿子都不乘了,抱着新妇便走。
陆幸这才直起身子,偏首看向白衡镜,对方的目光也恰在此时扫来,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视线交锋般错过,白衡镜没有一丝犹豫,抱着唐济楚,转身径直朝前走去。
陆幸犹豫了片刻,终究沉默下来。
叶先生上前想对他说些什么,他也只是竖起一掌,止住了他想说的话。
“兄长不舍嫁妹,本是人之常情,先生不必多言,陆某自有分寸。”
当初用那根银簪故意在他面前挑衅时,他早该想到有这么一天。
但见白衡镜稳稳抱住唐济楚,在一片唏嘘声里,慢慢朝前走着。
他似乎执意要将唐济楚送到陆幸宅中,也不在意旁人目光,抱着她从容地在道中缓步慢行。陆幸跃上那匹临时找来的黑马,在二人身后,也慢慢驱马跟着。
唐济楚抓着他背后的衣料,鬓侧垂着的金叶流苏发出细琐的脆响,可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或许是近乡情怯,一别数月,他明明就在眼前,她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幼时偷偷幻想过这样一场婚礼,可幻想中他应该是坐在马上,引着载着她的马车,风风光光地与她成婚。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以兄长的身份,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别人的宅邸。
“后悔吗?”
在人群如潮般的议论声中,他问她。
唐济楚初时没听清,双手抱紧了他的脖颈,凑近了他。
他见她不回答,这才垂眸看向她,面罩之上他目光灼灼,倒映着一片殷红,不知是她的嫁衣,还是路边垂挂的红绸的颜色。
隔着这样近的距离,他终于能好好打量她。她就倚在他怀里,明明面容依稀如旧,却因这身装束显得长大了许多。
这是白衡镜第一次见她挽起高耸发髻的样子。这满头乌发曾经流水一般从他指间漫淌而过,如今却为了他人高高束起。
她的下巴比数月前更尖了,她好像瘦了一些,脸颊上的肉尽数消退,眼睛却更亮了。
“我说,你后悔了吗?”师兄又重复了一遍。
唐济楚没回答,一点轻飘飘的雪粒落在鼻尖,她抬头朝上空望去,在这一片雪后,是漫天无际的落雪。
“下雪了。”她下意识地道。
人群里的议论话题,由他们又转向了这一场倏忽而至的大雪。
无数雪粒落在她嫁衣上,像一地洁白中燃烧着的永恒不灭的火。
“如果你说后悔,我现在就带你走。”白衡镜忽然道。
那个恒久燃烧着的,分明不是她的嫁衣。
唐济楚嘴唇翕动了一下,咬了咬唇,果断回道:“我不后悔。”
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岂能半途而废?就算是为了他,她也不能放弃。
更何况还有陆幸,他虽然没说过,但他一定也为此付出了许多。她既然早已做出了决定,便没有后悔的道理。
他抱着她的手收紧了许多,看着她被寒风吹拂起的发丝缠绕在流苏上。
“我知道走下去很难,可说一句后悔便很简单,你会为我摆平这一切,叶先生也会帮我收拾烂摊子。但我偏不喜欢这样x,所以我不会后悔。”
她的脸轻轻靠在他温暖的肩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白衡镜脚步慢了下来,看着她,咬了咬牙,只说了个好字。
“那就希望你永远不会后悔。”
若非昨日蛇川客商占道摆摊,这会儿他们早就走到了,也不至于兜这样大的一圈。唐济楚想从他怀里跳出来,但他使了十成的力气将她禁锢在怀里,她半点都动弹不得。
她想朝他身后骑在马上的陆幸求助,又被他警告:“你要是想新婚当日就做寡妇,就继续看他。”
唐济楚一听这话脾气也上来了,在他怀里小小挣扎了一下,也不顾他们假成亲的事实,小声怒道:“我们今日成亲,他便是我丈夫,也便是你妹夫,我看他怎么了?”
她打小就会火上浇油,到了这种时候也功力不减。不知从何时开始,彼此说出口的话都像是故意激怒对方的气话。而因为彼此太过熟悉,也更知道戳对方哪里最痛,戳起痛处来毫无保留。
“他要是出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再嫁人了。”
她说罢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别说她对陆幸一丁点男女之情都没有了,便是她真对他有些情愫,也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可眼下,为了气他,这番话她竟然顺口就说出来了。
白衡镜却是比她还要震惊。
唐济楚在那一瞬感觉到了他身上暴涨的杀意。不知是不是那次杀方惊尘时破了杀戒,此后轻易便能蓄起杀气。
“唐济楚,你真行。”
师兄被气得只剩这句话,然后这一路上便再也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话。
她就这样心惊肉跳地被他抱到了陆幸宅邸前。陆府的小厮下人,并一干客人见他抱着新妇进来,表情是惊人的一致,纷纷一幅下巴掉到地上的惊讶神色。
陆幸一路木着脸跟在身后,此刻也强颜欢笑着同众人拱手示意,挨个解释那人是新妇的兄长。
白衡镜才不理会这些,一路将唐济楚抱到堂中。
那堂中烧着地龙,一室温暖如春昼,堂门大开时,门外寒风卷着细雪一瞬涌入室内,将满堂宾客吹个透顶。
高堂上,正坐着位自须阳而来的中年妇人。她发鬓藏着星星点点的白,虽衣着朴素,举手投足间却不掩其端庄得体。
寒风闯入的时候,她也只是微微笑着看向门外。
只是见到那身影时,她嘴角的微笑瞬间僵住了。望着他,她忽然想起数不清多少年前某个春日,那个携剑闯入她马车的少年。
那人的长发被狂风卷拂着,在半空中飘飞,直到走到正堂中央的位置,才把新娘放了下来。
唐济楚提起来的心刚落下,又看他朝四座见了一礼,他好像疯了,什么都不怕了。
“在下蛇川白衡镜,多谢各位赏光观礼。”
他倒像是新郎官似的。
陆幸匆匆跟了上来,理了理衣袖袍角,很是体面地朝白衡镜一礼,道:“师兄千里送楚楚出嫁,这份心意我们夫妇不敢相忘。只是……吉时已到,还请师兄一旁观礼。”
第78章 陷阱 没想到原来是在这等着她。……
她在听到陆幸开口叫出那声“师兄”后便暗叫不好, 竟然有人比她还会火上浇油。
唐济楚暗自抹了把汗。白衡镜果然回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缓缓地朝他走了两步。
满座寂然, 只听得有人偶尔止不住的咳嗽声。
陆幸被他这样直直盯着看,虽心底有些发毛,但却未曾后退,也定定地回望白衡镜。
“白少侠此来,陆氏未曾好好接待,是我等之过,还望见谅。”
说话之人正是在高堂上坐着的那女子,她笑起来眼尾有细细的纹, 看上去万分和善。
可她不说话便罢了, 她一开口, 唐济楚率先讶异地望向高堂她坐着的位置。这声音太过熟悉,仿佛那响在遥远记忆里的声音,此刻又出现在了耳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