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玹舟顺从得被她勾得向前倾:“却之不恭。”
容显资还想再调戏两句,余光就看见宋瓒等人出了船厢,后面跟着的兰婷惊呼了一声:“柳澈怎么就在码头接我们了?”
顺着兰婷目光过去,码头处果然有一妙龄女子亭亭玉立,身后跟着一批仆从,神色似乎有些焦灼。
兰婷有些担忧:“她定会告知柳海,届时柳海都处理干净了我们还怎么揪尾巴?”
容显资跳下船栏:“慌甚,咱这路是做坏事的,慌的应该是你兄长和孟提督。”
宋瓒看着容显资气定神闲的样子:“你又有主意了?”
“没有啊,”容显资见了美景心情不错,也愿意同宋瓒多说几句“但做这类人的黑事,要么钱兜子要么□□子呗。”
宋瓒用余光看着容显资神气自若的样子,没来由的竟也觉得这江南的潮湿没那么烦人了。
一旁的兰婷顺着容显资的话,沉思片刻道:“柳澈曾同我抱怨,虽然她父亲只有她母亲一位夫人,却常流连烟花柳巷,但到底没弄出子女来。”
容显资朝宋瓒挑眉,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
宋瓒嘴角微微扬起。
一向只接话的季玹舟冷不丁开口道:“朝廷官员还是重名声的,私底下就不知道了。”
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容显资迷惑看去,却听见宋瓒冷声道:“并非所有人都贪图那点子事。”
“宋大人好似尚未及冠便有两室通房吧。”
“那是母亲安排的,本官并不知情亦未做什么。”
好了,容显资这下知道季玹舟说这话的缘由了,她挠了挠季玹舟腰间:“那你呢?”
“阿声我尚未及冠便遇见你了。”季玹舟语气带了点委屈。
宋瓒的话就这么掉在了地上,一旁站着的兰席虽知道与他无关,可听着字里行间都好像在赏他这个浪子耳光,他干笑开口:“婷婷你先同柳小姐叙叙旧罢。”
兰婷理了理衣衫,踱步至容显资身前。
船工刚将船梯搭好,那在岸上左顾右盼柳澈立马提裙而上,几乎可以说是扑在了兰婷身上。
“婷婷,求你帮帮我。”柳澈生得珠圆玉润,垂泪宛如牡丹沾了露水。
她回过头,好像才看见旁人:“见过兰大哥,这位便是孟提督了罢?”
此船是以孟回的名义通关,上报的是兰席与孟回,宋瓒是在夷陵处快马加鞭赶来的,锦衣卫在折子里还在永宁府处理后事,故而明面上大多人不知宋瓒同行。
孟回揖礼:“在下就是孟回。”
兰婷指了指剩下的人:“她们是我在成都府结交的好友,家中从商走过天南海北。”
容显资几人抬手揖礼,兰婷一一介绍过去。
听到兰婷言及宋瓒名字时,柳澈抓着她衣裙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兰婷留意到这细处,不动声色道:“我同宋阁老嫡子终归年岁相差太大,也并不合适,这位是宋婉姑娘的兄长,同名罢了。”
那柳澈听说之后眼珠子向下瞥了一下,被容显资抓在眼里。
.
简单寒暄之后,兰席和孟回在柳澈带来的侍从引路下前x去拜访了扬州知府柳海,容显资一行人则随着兰婷去了柳府。
一辆马车容不下这么多人便分为两车。柳澈同宋瓒季玹舟不识,不便同车,容显资又怕宋瓒欺负季玹舟,最后便是容显资宋瓒季玹舟杨宗一道。
时隔多日,杨宗重操容显资父亲这个旧业,他感受着车厢里的暗流涌动,寻思片刻,有些许不自然开口。
“容姑娘,你确定让阿婉姑娘独自同柳澈兰婷一车,能应付过来吗?”
容显资笑笑:“杨叔,阿婉从小便在市井之地长大,见了各式各样的人,莫看她年岁不大,察言观色的本事可能比你我还高。”
这点容显资不曾夸大,她并不熟悉此朝繁文缛节,而从小遭人白眼的阿婉在磨砺中于此道颇有造诣,一点即通。
在容显资未同宋瓒反水前,这个婢子便总能掐准时候将容显资唤走。
原先宋瓒不以为意,然眼下他却有些动摇,或许有些女子,也不可轻视。
莫名的,他又想到容显资的名字。
其实容显资第一次提及她名字时,宋瓒便记住了那一句“显资天壤,以曜阙声”。
可这件事直到屠狼那夜,容显资说她不叫容氏时,宋瓒才隐隐有些感觉。
他从不曾记过平民女子的名,或者说他从来不记任何无关紧要的名字。
若是兰婷一般在家中受宠的小姐,他便会记住一二,若是他庶弟那般庸人,他就唤其宋五宋六便是。
然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父死从子,大多没有必要让他另眼相待。
久而久之,宋瓒便难以看得起任何女子了,若有什么意外,便是对方缺少管束了。
一如容显资。
他忽然开口:“你为何家中无其他兄弟?”
此话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容显资正想同季玹舟打趣,闻言笑凝在了嘴边,她顿了片刻,不咸不淡道:“为什么要有?”
季玹舟冷冷开口:“一别三年,竟不知宋大人居然这么关心旁人的家事了。”
旁人二字被季玹舟咬字得格外重。
宋瓒避开季玹舟的尖锐,换了一句话:“令堂如何称呼?”
“容恨美,”容显资顶了顶后槽牙“宋大人不觉得自己好奇心有点重了吗?”
宋瓒扯扯嘴角,却不见笑意,兀自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或许吧,但眼下并无外人,你敢不回我话么?”
容显资按住季玹舟,冷笑道:“行,宋大人是我说书逗趣还是你想听个曲。”
“同姓通婚,各徒二年,”宋瓒背着大明律的法条,又皱了皱眉“我并未想取乐于你。”
“即使在大明,民间亦有随母姓的子女,大人自己是不孝生母之人,便以为世人皆是如此了么?”季玹舟回道。
容显资接过:“我妈生的我,我不跟我妈姓跟谁姓?”
感觉到容显资或许真的有些生气了,宋瓒不言茗茶。
低头刹那,他看见杯中倒影出的自己,忽然惊觉,容显资应该是天生命好之人。
并非是不需要任何算计就被家里千娇百宠随后嫁得如意郎君这类佳运好命。
在宋瓒眼里,男子终归比女子有为许多,故而于他而言女子的成就左不过是用来撰书刻碑以此规训后人的,言语间顺着定规之人作得一幅钦佩样子便是,总归天下排资论道,生杀允夺的还是男子。
这世道,男子与女子能碰到的天是不一样的。
但容显资此人的命好,让他感觉她并不在此世困遏之下。
这是宋瓒第一次,摈弃男尊女卑去看她。
那种不安感愈发嚣张,让他觉得她是一把利刀的排拒越发浓烈。
他突然有一种很荒谬的想法。
容显资,可能是碰过权力的人。
她面对夫权,父权甚至官权,都像是扎根在荒原里野蛮疯长的劲草面对狂风暴雨一般,她知晓这一切的存在但不屈从于这一切。
不,或许还要更命好一点,她甚至没有受到过父权之类的管教。
她碰过的是何类权,竟让宋瓒一时寻不到方向。
她一介女子,居然让他感觉她此生比他堂堂首辅嫡子,锦衣卫镇抚使更为顺遂。
忽然间,许是道上人潮太甚,马车缓了一步,宋瓒身形微动,将他从思绪中拔出。
他笑了一下。
我在做甚?
难道我还嫉妒她不成?
她吗?
宋瓒对方才自己所想涌上一股耻意,他欲盖弥彰扯了一个话头:“令尊令堂从未言及再得一麟儿?”
容显资抬眼看去,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般,她撑起身子将手随意搭在膝上,随口道:“二胎开放那阵子,二老随口聊过这事,我当时便直言我生来自私天性恶劣,不是能容忍已经拥有的爱与资源再同旁人共享那般善人,家里有我一个混账渣滓即可,二老亦是这个想法。”
她又忽然捂嘴,眼带愧疚:“宋大人好像便是这般慷慨之人,想来大人手足众多,必是见不得我这种烂人贱种罢。”
处事圆滑的人,知道怎么说话能不得罪人,也更知如何戳人痛处。
掩住眸光的季玹舟听见容显资说她不与旁人共享时,抚过手臂上那疤痕。
这是容显资说带他走那日留下的,本早已该愈合,可他总忍不住去撕扯。
直到某夜容显资躺在他身上平息时看见了,一言不发将五指放在那伤口处,随后血腥与甜腥拉扯着共达天宫。
季玹舟给容显资递了杯茶,那疤痕便这样不多不少地漏了出来。
在这方寸间,在觊觎他爱人的伪君子眼前。
既不会让容显资难堪,又放纵了自己那些糜乱的心思。
只有他和宋瓒知道,这带着承诺和占有欲的伤痕,宋瓒也在一旁见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