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有一天,他莫名壮着胆子,问容显资她家中人如何唤她。
“声声,正常情况他们都这么叫我,有时候我太混账王八蛋了,就连名带姓叫。”
“是显资天壤,以曜阙声么?”
他看见在码“烤箱”的容显资愣神回头:“我才说一次,你就记住了啊……”
“那我可以唤你阿声吗?”
他都忘了那天自己怎么张口的了,只记得等待的煎熬。
他觉得上刑前也莫过如此了。
容显资双手沾着湿泥巴看了他很久,随后迷花笑眼道:“好呀!”
不好,阿声。
不要对我这样笑。
事与愿违,季氏的人还是找上他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想要你们寻我时,你们弃我如敝履。
却偏偏在我想摆脱你们时来了呢?
他知道阿声会武功,是有一次他下山说去给她买烧饼。
但杨宗他们寻来了。
那晚他要知道的、要交代的事情太多,当他终于吩咐清楚后,天已经暗下来了。
遭了,阿声还等着他的烧饼。
忽然,他感知到房顶上有人来,步伐很轻,武功同他大差不离。
但让他惊讶的是,这个步子太让他熟悉了。
是阿声。
可阿声并无内力啊。
她来时他已同杨宗等人商议完,但他最慌的是,阿声会不会看见杨宗他们,会不会觉得……他很麻烦?
他慌忙让杨宗等人待在屋子里,不要乱动也不要乱看。
他急急忙忙离开了屋子,察觉阿声也在跟着自己。
她没有上前,就远远跟着他。
直到他终于快到木屋时,那脚步才骤然加急,越过了他回了院落。
他怕阿声还没缓好气,特意拖慢了步子,待他回到院落时,阿声正装作在院里歇凉。
她若无其事伸出手:“你跑去哪里玩啦,我好饿,我的烧饼呢?”
他忙不迭拿出烧饼:“在路上遇见一户人家,家中丈夫突发哮喘,我会些医术,便去搭救了,耽搁了些。”
他一直盯着阿声的脸,却见阿声竟真无探究之意,喃喃道:“你没事就行,救人好啊,不算你误我吃饭了……”
后来季氏来人愈发频繁了。
“你今天画的没昨天好看。”容显资凑过来,认真评价着他的画。
那股“自由之水”的味道又凑近了,他一下子回过神,有些慌乱x。
“抱歉。”
容显资还是俯着身子瞧画的模样,皱眉纳闷:“抱歉什么?”
“我……我没画好。”
容显资歪歪嘴巴,起身抱臂看着他:“玹舟,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小心翼翼。”
她顿了一下,有些疑惑却还是说出来了:“你这样,我怎么有些难受呢?”
季氏的人寻他,说母亲疯了。
他必须回京了。
走前他站在院里站了很久,听这三年的风,沐这三年的暖阳,直到乌金垂落树梢。
他告诉自己,阿声不是这里的人,总会回去的,能遇见她就很幸运了。
要和她道别吗?
他想了很久,还是不敢去同阿声说话。
他是一个这么麻烦的人,他骗了阿声好久,阿声不会骂他,她只会笑着说来日再见,但那灿若星河的眼睛一定冷若冰霜。
光是想到容显资的反应,他就觉得有刀背在砍自己的心,这颗被阿声无意识修补好的心。
阿声会放弃我。
但他如果真的去道别,那刀将会转过来将他千刀万剐。
那就这样心照不宣地结束罢。
季玹舟对容显资十分了解,她确实喜欢这种心照不宣的辞别,免了很多场面话和难堪。
但唯独低估了他自己。
天有不测,他被卖了情报,被土司擒获。
受刑算不得严重,但他总是会出现幻听。
“玹舟,我不会生火!”
“玹舟,看我的新裙子。”
“玹舟,尝尝这个面包,刚出炉。”
“玹舟,你退后,让我同这摊主大战!”
“玹舟……”
“玹舟……”
后面他终于联系上了手下人,却得知阿声居然遇见了他那心狠手辣的表兄。
他好害怕,真的好害怕,那是他第一次责备手下。
不是让你们护着阿声吗?
可夜深人静后,他又有些委屈。
你怎么捡别人了呢?
纵使我一走了之太过麻烦,可那宋瓒能是什么好东西?
还是他的皮相……你也喜欢?
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绪,在那日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醒来看见阿声后,全都大白于天下了。
她说她也很惊讶于她更在意他去了哪里。
她问他是不是更在意她。
他很想很想问,阿声你救别人,是不是为了寻我。
最后直到阿声睡着了,他也没有问出口。
第二日醒来,他以为昨夜的都是梦,下床时甚至踩到了一旁的椅脚,有些滑稽地差点摔了。
摔在了阿声的怀抱里。
当他第一次跟随阿声去她的世界时,他甚至隐隐有种暗喜。
他可以更了解阿声了。
阿声好幸福。
他好开心。
阿声给他治病用了很多钱。
但他不缺的也是钱。
阿声说愿意带他走。
带他走……
再见到他那表兄时,他看着那表兄望阿声的眼神。
那是觊觎,那不是爱。
至少,爱不该是那样的。
他没法告诉阿声,他的表兄是一个多么雕心鹰爪的一个人。
他甚至想放弃母亲和季氏,带着阿声远走高飞。
但阿声不愿。
她比他以为的,更在意他。
在意他的父母,在意他的那不算家的家。
他那表兄愈发疯癫,行事甚至让他也拿不准这人会做出什么。
他只好能做一点是一点。
那日初雪,他站在北镇抚司外。
如果阿声当时没有救我就好了。
她不会遭这些罪了。
当盯梢宋府的人来报信时,他知道这是宋瓒要逼他寻死的诡计。
可阿声在宋瓒手上。
关一天不成就两天,五天,十天。
离除夕还有一个月。
宋瓒只会更下狠手。
他赌不起,但好在他留下的东西,也算不得少。
他召了所有愿卖命的人,去接阿声。
最好的结局,是他能顺利将阿声送到孟回私宅,宋瓒再放肆,也不敢直接去寻司礼监的麻烦。
天晓得他看见裙裾染血,脸色苍白的阿声时,神魂有多疼。
他根本没想过其他,只想她可不可以不那么疼。
还好,在我走之前,没让你受伤。
抱歉阿声,我食言了。
.
清明节有什么?
调休啊!
但关月从来不调休。
因为医院是她开的啊!
但她现在调休了,因为容显资那个死丫头又昏过去了,好在她那天带她的小白脸来包扎就在她医院歇下了,所以很快就被护士发现了不对劲。
可她那小白脸呢?
关月嘟囔着,和加班的护士一起查房。厚重的眼皮压得她难受,遂随手在容显资的缴费单上,把清明节的费用给乘了个三。
她在想应该再加点,让容显资给她把清明节加班员工的加班费给包了。
正思索着,却一下子撞上了前面护士的脊背。
常年查房的直觉让关月来不及叫疼,立刻探头去看,却见容显资仍安然躺在病床上,可地上却多了一个鲜血淋漓的人。
远远一眼,关月便认出这是容显资那个小白脸,她眼疾手快捂住护士的嘴巴。
“快,叫急诊医生,直接送ICU!”
那护士忙不迭点头,转身狂跑去值班台。
关月三两步上前,只见这小白脸身上简直伤痕累累,她小心蹲下去看他身上有没有枪伤一类的,掂量着该怎么处理这人。
突然,窗外不知哪来一道灯光晃了她一眼。
那小白脸手上有个什么在闪。
她低头看去。
是一截碎裂的白玉手镯。
第54章
“玹舟, 玹舟......”
床榻上的女子脸色潮红,额头发热,似在经历莫大的苦楚。
宋瓒听清容显资在梦魇中呼唤什么, 面色不虞, 将手上的参汤狠力砸向远处。一旁的下人见状忙不迭送上另一碗已温好的参汤。
罢了,她还昏着。
你同她计较什么。
宋瓒长吐一口气,又认命地坐回床榻边,小心翼翼给容显资喂参汤益元补气, 又怕她受不住汤药呕出来,只能用玉勺一点一点润唇,若容显资有排斥,他就停下来等容显资好些了再接着喂
“那药的药力怎会这么烈?”看着已经昏迷了几个时辰的容显资,宋瓒心里焦灼, 低声朝一旁的医女吼道